门开的一瞬，办公室里那股暖气味扑出来，混着打印纸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云珍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手机，像是刚按掉什么通知。她身后不止一张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衣领没翻好，胸前挂着学生会那种常见的挂绳，手指一直在抠桌沿，抠得发白。
另一个人站在文件柜旁，个子高，穿着学生会的外套，胸牌扣得规规矩矩。她抬眼看过来，眼神先落在楚晴身上，又落回苏言脸上，像在判断你们是不是来闹事的。
云珍把门让开半步：“进来。把门带上。”
苏言没有立刻往里迈。他先看了一眼走廊——空的，灯有点冷。然后他才走进去，楚晴跟在他旁边，没挤在前面，也没落在后面。
门关上，世界安静了一截。
靠柜子站着的女生先开口，语气不客气：“云珍，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个？”
云珍没接她的火气，只把手机一翻，屏幕亮给苏言看：“学生事务处刚才那通电话，不是随机抽到你。”
苏言盯着屏幕，上面是一张聊天截屏：学生会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句——
“学生事务那边说要找苏言，问他走廊威胁同学的事。谁是当事人？把情况写一下。”
下面立刻有人回了个“收到”，又有人补了一句：“别让他先去说，把口径对齐。”
截屏很短，信息却很刺。
苏言的后颈一阵发凉，不是因为“阴谋很大”，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现实里会发生的东西：人多的地方，口径比真相先到。
楚晴看完，没抬高声音，只问云珍一句：“你怎么拿到的？”
云珍说得很干脆：“群里有人给我看。”
她没说是谁，也没摆出“我有通天本事”的样子。那句“有人给我看”，反而更像——学生会里也有人觉得这事脏，扛不住良心，找了个能压事的人。
柜子旁的女生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珍终于看向她：“许棠，你是纪检这边的，别装不明白。学生事务要是先把‘威胁同学’这个帽子扣下来，后面偷拍视频是谁拍的、谁传的，都会变成第二顺位。”
她说完，才把视线抬到苏言身上：“你现在去行政楼，等着别人把话写给你。你想翻身就得先把姿势摆正——别一个人去。”
苏言喉咙发紧，但他没有被云珍牵着走。他把手机拿出来，抬起屏幕，对着屋里的人晃了一下：
“我现在开录音。”
他按下录音键，放在桌上，声音很稳：“你们都听到了。”
那一下屋里几个人都顿了顿。许棠的眉心松了一点——至少他不是来吵架的。
靠窗那个男生却明显慌了，抬头张口又闭嘴，像是想说“别录我”。
云珍瞟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男生脸更白了。
苏言没理那句挑衅，他直接问云珍：“你让我来这里，是要我做什么？”
云珍看着他，声音压得低：“第一，不要被单独带去谈话。第二，不要把手机交出去。第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背条款”。她改成了更像人会说的话：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也在记人、记话、记时间。你不是个随便捏的软柿子。”
楚晴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轻轻开口：“我们可以去学生事务处，但要辅导员在场。”
苏言点头：“我已经约了辅导员下午。现在这通电话，我可以回过去，说明我会在辅导员在场时配合。”
许棠听到“辅导员在场”，明显更愿意沟通了，她抬手把自己胸牌翻到正面：“我是学生会纪检许棠。云珍把我叫来，是因为这事已经脏到学生会名声上了。你们愿意走正常渠道，我也愿意配合。”
她说完，目光转向靠窗那个男生：“你，把你刚才在群里说过的话，当着他们再说一遍。”
靠窗男生猛地抬头，眼里带点委屈和慌乱：“我……我没说口径对齐那句。”
许棠冷笑一声：“我没问你那句。你昨晚是不是跟人说过‘那男的急了’？”
男生嘴唇发抖：“我就是……在群里看到了截图。我以为就是八卦，我——我没拍。”
云珍把椅子踢开一点，坐下，声音不紧不慢：“你没拍，那你为什么今天上午要去学生事务说‘他威胁你交原片’？”
男生一僵，像被当场掐住。
苏言心里一沉——不是因为“抓到真凶”，而是因为事情开始露出一个更恶心的轮廓：有人把“偷拍者”藏在后面，让一个更软、更好推的“当事人”站出来当盾牌。
男生声音一下拔高：“我没去！我没去学生事务！”
许棠盯着他，没吼，语气反而更冷：“那你解释一下，你刚才为什么在群里说‘别让他先去说’？”
男生急了：“那不是我说的！”
他伸手去掏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屏。许棠没有去抢，只是把手伸到他面前：“把屏幕给我看。你自己翻。”
男生咬着牙，把手机递过去两秒，又猛地缩回，像怕自己手机里还有别的东西被看见。
苏言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人拉回正题：
“我不关心你们群里谁嘴碎。”
他看向那个男生：“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把我的照片、我们的截图，发给任何人？”
男生怔了怔，眼神躲闪。
楚晴没逼问，只把目光放在男生脸上，那种安静反而让人更难撒谎。
男生喉结滚了滚，终于挤出一句：“我……我发过一张给室友。就一张。后来他又发哪儿了我不知道。”
云珍嗤了一声，但没继续踩。他们现在不需要羞辱谁，羞辱只会把人推去更坏的那边。
苏言点头，像把一个信息钉在脑子里：“你室友是谁？哪个院的？”
男生小声报了名字和院系。
许棠把这两句记在便签上，抬头看苏言：“我可以帮你把他叫来当面说明，但我只能做到‘说明’，做不到替你办案。学生会不是警察。”
“够了。”苏言说，“我只需要他别再装当事人。”
他把桌上的录音手机往前推了一点：“刚才这段，算不算你们学生会内部知道有人在带节奏？”
许棠看了云珍一眼，又看苏言：“算。至少算我们知道‘有人在引导口径’。”
云珍终于开口，语气轻，却很硬：“而且那个人不傻。他不会用自己的号说。”
她说完，没把矛头往谁身上引。她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像把“我能帮到这里”为止写在动作里。
楚晴看向苏言：“现在回电话吗？”
苏言点头。
他当着屋里人的面，把学生事务处的号码回拨过去，开免提。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喂？”
苏言没有用“我要求你们怎么样”那套腔。他就说两句事实：
“我是苏言。刚才你们联系我，说有人投诉我威胁同学。这个事我会配合说明，但我希望在辅导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我现在在学生会这边，下午两点可以和辅导员一起到你们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依旧礼貌：“可以。那你下午两点到。带上你的情况说明。”
苏言“嗯”了一声：“我会带。”
他挂断电话，屋里短暂安静。
靠窗男生像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说：“那……那我怎么办？我没想害你，我就是——”
苏言看着他，没有骂，也没有说教，只说：“你去把你室友叫出来。你把你发过的那张图和时间点准备好。下午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行，但别再说你是‘被威胁的受害者’。”
男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去。”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许棠长出一口气，像才发现自己也被卷进来了：“这事真要闹大，学生会就完了。”
云珍淡淡看她：“所以你别指望我当圣人。我只是不想被脏水泼到身上。”
楚晴听到这句，没接火，只问许棠：“你们学生会有没有办法，先把‘谁在用学生会口径带节奏’这件事内部压住？”
许棠抿唇：“我能做的是让他们别再在群里说这些话。至于谁在后面……要么他自己露破绽，要么靠你们那边的监控和平台记录。”
她说得很现实——不英雄，不爽文，也不万能。
苏言站起来，把录音按停，存档。他没有说“谢谢你们”，那种客套在此刻反而虚。他只说一句更实在的：
“下午两点，我会去学生事务处。你们谁愿意在场作证，就来。你们不来，我也去。”
许棠看着他，点了下头：“我来。我不想让这事变成‘学生会一群人围剿一个学生’。”
云珍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眼走廊。
她回头时，眼神落在苏言身上，很短暂地停了一下：“你今天做得不蠢。”
苏言没回应夸不夸，他只问：“你为什么这么快知道学生事务处那通电话？”
云珍沉默半秒，说了句不像她的实话：“因为有人怕出事。怕出大事。”
她没有把“是谁”说出来，也没有把自己变成万能情报源。那句“有人怕出事”，反而让这件事更像现实：不是只有坏人，也有人在暗处害怕，害怕自己所在的圈子烂掉。
楚晴走到门边，先一步出了办公室。苏言跟上。
走廊里依旧冷，灯管嗡嗡响，像把人的神经磨得更细。
他们走出两步，苏言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论坛，不是云珍。
是班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行政楼那边要找苏言谈话，听说他上午在学生会闹事了？”
楚晴看见那句，眼神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
苏言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低：“他们消息传得真快。”
楚晴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别急着解释。下午去当面把话说清楚。现在我们回去上课。”
苏言点头。
他们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身后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一次。
云珍站在门边，没有叫他们，只是抬手把走廊监控的方向指了一下，像随口提醒：“这段路，有摄像头。别让人再截你们动作当故事。”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
没有煽情，没有互呛，也没有“站位宣示”。
只是这一句提醒，让苏言忽然明白：从现在开始，他做的每个动作都可能被别人剪成另一种意思。真正的难处，不在“谁更会说”，而在“你能不能在被误读里还保持清醒”。
楼梯口的风更冷了。
苏言抬头，看见远处拐角有人停了一下，又迅速转身走开。不是刚才那个男生，背影陌生，步子很快。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只是把那个人的走向记在脑子里，然后对楚晴说：“下午两点之前，我们别分开走。”
楚晴“嗯”了一声，没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