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二层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苏言站在门口,看了眼门牌——学生事务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催人进去。
辅导员刘老师先到一步,手里夹着本子,没说“别紧张”这种空话,只低声提醒了一句:“进去以后,少争输赢,多争记录。你说过的话、他们说过的话,最好能落到纸上。”
苏言点头。
楚晴站在他侧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像把力气递过去,又很快收回去——她知道这场是苏言必须自己站住的。
许棠比他们晚半步到,胸牌挂得端正,脸色不太好看:“我只证明我听到的,不替任何人担保。”
“够了。”苏言说。
刘老师敲门。
“进。”里面的人说。
门推开,屋里有三个人。
坐中间的是上午给苏言打电话的那位老师,姓赵,桌上摆着一摞表格,右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左边坐着一个男生,背挺得过直,像被人按着坐好,眼神一直躲。靠门那边还有个女生,抱着文件袋,脸绷得很紧。
赵老师抬头,先看苏言,再看楚晴和许棠,最后落在刘老师身上,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辅导员也来了。那就省得我再解释流程。”
苏言没有接“流程”这个词,他只说:“我来说明上午走廊的事,也想把偷拍视频的事一起报备。”
赵老师点点头,没表态:“先说投诉。投诉人是——”
她看向抱文件袋的女生。
女生立刻开口,声音有点抖,像练过又还是控制不住:“他在走廊逼人删照片,还说要原片,还说‘回头找你要’。我同学被吓到了。”
苏言听着,没有马上反驳。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沿,屏幕朝上:“我今天上午在班群里发过话,叫大家别再转。那条我没删。你们要看,我可以当场翻给你们看。”
赵老师看了眼手机:“我们不查你的手机内容。我们只核实事实。”
她说得很像“中立”,但苏言听得明白:核实的是对你不利的那一块。
刘老师接过话:“那就请把投诉内容写得更具体。时间、地点、当事人。我们今天把这次谈话做个记录。”
赵老师顿了顿,翻出一张表:“可以。你们也可以在记录上补充。”
她把表推到苏言面前:“你先说,你在走廊做了什么。”
苏言抬眼看那位抱文件袋的女生:“我没有逼任何人。我看到有人拿手机对着我,我走过去说了两句话:‘你拍吧,拍清楚一点,回头我找你要原片。’”
他停了一下,声音仍然平稳:“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不想冲上去抢手机,也不想动手。我要让他知道,我会追这个事。”
那男生忽然插嘴,嗓音发干:“你语气很凶。”
苏言看向他:“你就是那个拿手机对着我的人?”
男生一下噎住,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眼神往赵老师那边飘。
赵老师敲了敲桌面:“苏言,不要在这里质问别人。你补充你的部分就行。”
苏言把话咽回去。他知道赵老师在护谁,但他更清楚——现在要的是把“你做了什么”写清楚。
许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上午走廊那段,我没在场。我只能证明中午学生会办公室里,有人承认自己把苏言的照片发给了室友,并且在群里带过节奏。”
赵老师抬眼:“学生会的事,我们不展开。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威胁。”
许棠没退:“可威胁这一条是从照片传播里长出来的。把根切开,枝才不会乱长。”
赵老师没接她这句,只把笔递给那位抱文件袋的女生:“你继续说。你说的‘同学被吓到’,是指谁?”
女生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生:“他。”
男生立刻点头,像抓到救命绳:“我真的很慌。我也没干什么,我就是在回消息,他突然站我旁边——我以为他要抢我手机。”
苏言盯着他两秒,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在回谁的消息?”
赵老师皱眉:“与投诉无关。”
苏言没硬顶,他换了个问法:“那你愿意把你当时有没有在拍照这件事写进记录吗?写‘没有’,也行。我们之后查监控。”
男生脸色明显白了一截:“查监控……也不用这么——”
刘老师淡淡道:“用不用,不是你说了算。你要说他威胁你,他也有权利证明自己没越界。”
赵老师的目光在刘老师脸上停了停,终于点头:“可以写进记录。”
她把表格转向男生:“你写:你当时是否在拍摄苏言。写清楚。”
男生握着笔,笔尖悬了半天,才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当时未拍摄。”
写完他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因为“未拍摄”这四个字一旦落纸,后面真查到他镜头对准过,性质就变了。
楚晴一直没说话。她此刻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却没对着任何人拍——只是对苏言低声说:“我上午在走廊拐角,看见你走过去了。我离得远,听不清你说什么,但我能证明你没有动手,也没有抢手机。”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苏言的同学?”
楚晴说:“也是他女朋友。”
屋里空气顿了一瞬。
那位抱文件袋的女生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被赵老师一个眼神压回去。
赵老师没在“女朋友”上纠缠,语气更公式化:“好,你可以作为旁证写一句:你看到的动作情况。不要写你猜的内容。”
楚晴点头,拿起笔,写得很短:“目视距离约十米,未见苏言触碰对方或抢夺手机。”
苏言看着楚晴写完,心里那口气落了一点——她没替他吵,也没替他表态,她只把“事实能站得住的部分”钉在纸上。
赵老师把几张纸收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目前来看,你们的冲突主要在‘语气是否构成威胁’。苏言,你以后不要用‘找你要原片’这种说法,很容易被理解成恐吓。”
苏言听到这里,终于开口反问:“那我应该怎么说?我被偷拍,被传播,被人拿着手机对着拍,我站着不动,装没看见吗?”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找老师。”
苏言笑了一下,很短,很冷:“我找了。昨晚登记,今天来这里。可上午在走廊我也在上课,我总不能每次都去敲行政楼的门。”
赵老师的脸色沉下去:“你在顶嘴吗?”
刘老师把笔盖扣上,声音平静:“他在描述现实。赵老师,我们今天能不能把重点放回去:这次投诉如果成立,会怎么处理?如果不成立,会怎么澄清?总得给学生一个明确的方向。”
赵老师沉默两秒,像在衡量这件事要不要变复杂。
最后她说:“我们会做一次走廊监控核实。期间,为避免冲突升级,我建议双方保持距离。苏言,你不要再主动接触对方。”
男生立刻点头,像得到赦免。
苏言却没马上点头,他看着赵老师:“保持距离可以。但我也希望你们在记录里写清楚——偷拍视频传播这条线正在被查。否则只有‘我威胁同学’,外面就会觉得我有问题。”
赵老师皱眉:“你这是在把另一个事件塞进来。”
“不是塞。”苏言说,“是同一条链。有人先把我拍成‘八卦’,再把我写成‘施暴者’。我现在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他们剪成另一种故事。”
他说完,停了停,像怕自己说太满,改成更直接的请求:“你们可以不现在处理偷拍视频,但请在记录里写:我今天同步反映了偷拍视频传播,并已向保卫处登记。这样我后面不至于变成‘突然找借口’。”
赵老师盯着他几秒,最终点头:“可以写。”
她在记录旁边补了一行字。
那位抱文件袋的女生看着那行字,眼神明显不舒服,像意识到事情没那么容易“按住”。
会议结束时,赵老师把记录递给苏言:“你可以拍照留存。”
苏言拿起手机,拍了两张。拍完他没立刻收,抬头看赵老师:“我下午还要去保卫处补监控申请。你们这边核实结果出来,希望能书面通知我。”
赵老师没承诺得很漂亮,只说:“会的。”
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走廊的风像一下灌进肺里。
苏言才发现自己的背有点僵,肩胛骨像被拧住。他没说“终于结束了”,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你把话写在纸上,不代表外面的人就会停手。
许棠跟着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走,低声对苏言说:“那个男生不是主谋。他太怕事了,主谋不会让这种人站前面。”
苏言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许棠摇头:“我没证据就不说名字。但你记住,接下来他们会盯你一个点——让你看起来‘情绪失控’。你只要失控一次,他们就赢了。”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像不想再被卷进来。
楚晴一直陪着苏言走到楼梯口才开口:“你刚才那句‘我应该怎么说’说得很好。”
苏言苦笑:“我差点就跟她吵起来。”
“你没吵。”楚晴说,“你把想吵的那股劲拿去让他们把字写下来。那才是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
苏言没接“值钱”,他看着楼下大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像很忙,又像随时能腾出一秒把手机抬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开班群。
那张“他好吓人”的截图还在,但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把原话改了口:“我也是听说,别当真。”
轻飘飘一句,像把脏水泼出去又假装自己没用力。
苏言盯着那句“别当真”,指尖发紧。
楚晴看见了,没劝“别看”。她只说:“你要不要回?”
苏言想了两秒,回了一句更短的:
【已经在核实。造谣也会一起记。】
发完他收起手机,抬头对楚晴说:“走,去保卫处。”
他们刚走出行政楼,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班群。
是一个陌生账号私信,只有一行字:
【你挺会写记录。可你写得再干净,也挡不住别人怎么讲你。】
苏言盯着那行字,没回。
他把屏幕递给楚晴。
楚晴看完,脸色没变,只说:“存着。”
苏言点头,把截图保存,然后抬头看向前方的路灯。
路灯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走得很快,像只是路过。
苏言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把那条路记在心里,脚步没乱——今天他已经学会一件事:你不需要每次都抓住人,你需要让人知道,你不会再装看不见。
可他也明白——对方已经开始换玩法了。
不再只是偷拍视频。
他们开始写他。
而写人这件事,最难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