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处的门一推开，里面的热气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闻久了会头疼。
值班的大叔抬头看了苏言一眼，眼神里有那种“又是你们这些学生”的疲惫，但没甩脸色：“登记过的？”
苏言把昨晚那张回执递过去。
大叔接过来翻了翻，没多说，起身去里间叫人。楚晴站在苏言身侧，没挽他，也没催他，只是把他手里那张纸轻轻按平——像在提醒：别乱，别急。
很快，负责监控的老师出来了，姓马，戴着眼镜，语气比值班大叔更严谨：“你们要查哪段？”
苏言报了时间、地点。
马老师没立刻开电脑，他先问：“你们确定是同一个人拍的？”
“不能确定。”苏言说，“但有人持续跟拍，今天还反咬我威胁同学。”
马老师点点头，像听惯了这种“先网暴、再扣帽子”的套路：“行。先看你们说的点位。”
屏幕亮起来，画面一格一格跳出走廊角落、楼梯口、门厅的视角。苏言盯着那几个镜头，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荒唐——昨天还像电影里的追逐，今天就变成一堆灰蒙蒙的角落画面，人物像蚂蚁一样挪来挪去。
马老师拖动进度条。
上午那段走廊，确实有苏言走过去的画面：他靠近某个学生，停住，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开。那学生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朝哪儿……在监控的角度里看不清。
楚晴轻声说：“至少能证明他没动手。”
马老师没搭腔，继续拖。
拖到行政楼外那段、学生会那条走廊附近，画面忽然一跳——
黑屏。
不是整段黑，而是刚好卡在几秒钟的位置，像有人把一小块切掉了。
马老师皱眉：“这边摄像头有个盲区，转角那一块……本来就看不到。至于这几秒黑屏——”
他停了一下，像不想把话说得太满：“有时候是设备抖一下，有时候是网络延迟。你们别盯着这几秒想太多。”
苏言盯着那几秒黑屏，喉咙发紧：“怎么就偏偏抖这几秒？”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只把鼠标点到别的镜头：“你看这个机位能不能补。”
结果补出来的镜头更远，远到只能看到人影掠过，分不清脸，更看不清手机。
空气一下沉了。
这就是现实最难受的地方：你不是输在“你不够硬”，你是输在“它刚好不站在你这边”。
苏言沉默了几秒，问得很慢：“能不能把这段原始文件导出来？包括那几秒黑屏前后的。”
马老师犹豫了一下：“能导，但要走申请。你们辅导员签字了吗？”
刘老师不在场，楚晴也没替他说“我们马上去签”。她只是看苏言——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在这一刻就被流程拖住。
苏言却没冲动，他点头：“我下午就去补签。麻烦你先把时间点记一下，别被覆盖。”
马老师“嗯”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走出保卫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像把人脑子吹得更清醒，也更冷。
苏言在台阶上停住，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被气笑：“盲区……黑屏……他们真会挑。”
楚晴看着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抓人。”苏言说得很直接。
楚晴没劝“别冲动”，她只是问：“你想抓的是谁？拍的人？写你的人？还是让你看起来像坏人的那个人？”
苏言被问得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天一直在追“镜头”，可真正把他往泥里拖的，是“叙事”——他们不需要拍到你做错事，他们只要拍到你看起来像在做错事。
楚晴看他没说话，补了一句：“你可以抓人，但别抓错。”
苏言呼出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终于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今天那几秒黑屏……我不相信是巧合。”
楚晴没跟着阴谋论发散，她只说：“那就按‘不是巧合’来准备。”
苏言转头看她：“怎么准备？”
楚晴看着前方的路灯圈，语气平静：“让他们下一次拍的时候，拍到的是他们自己。”
这句话很冷，但不是喊口号。它更像一个方向——从“被动挨拍”变成“主动给你一个可控场景”。
苏言心里那团乱忽然有了形。
“我需要一个地方。”他低声说，“人多、光亮、有人证。我走进去，镜头一定会来。”
楚晴点头：“你还需要一件事——你得确定你走进去不是为了吓唬谁，而是为了让对方露手。”
苏言看着她：“那你会陪我吗？”
楚晴没有立刻答“会”。她看了他两秒，像在确认他不是要去打架，才说：“我陪。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追，不拉扯，不碰人。你只要让他拍、让他露、让他跑——然后我们把他跑的方向记下来。”
苏言点头很重：“行。”
两个人回到教学楼附近时，唐悦刚从体育馆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肩上搭着毛巾。
她看见苏言和楚晴，脚步一停：“你们脸色怎么都这么难看？”
苏言没绕弯：“我想借健身馆外那个走廊——今晚或者明天。人多点，灯亮点。我想让跟拍的人自己露出来。”
唐悦盯了他一秒，没问“你要干嘛”，只问一句更像她：“你想让谁在场？”
“我、楚晴，最好再有一两个你那边的人。”苏言说，“不是围人，是当证人。”
唐悦点头：“行。明天傍晚训练有公开课，走廊人多。你到时候出现在门口，镜头肯定来。”
楚晴看了唐悦一眼，没说谢谢，也没摆姿态，只说：“我们不会把你拖进麻烦里。”
唐悦把毛巾一甩：“麻烦早就来了。你不处理，它也会沾到我这边。明天六点半，健身馆门口，别迟到。”
她说完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像怕苏言又犯老毛病：“还有，别一个人演。你一上头就完了。”
苏言“嗯”了一声。
唐悦走远后，楚晴低声问苏言：“你信她吗？”
苏言看着唐悦的背影：“她不会害我。她最多嫌我慢。”
楚晴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水递给他：“喝点。”
苏言喝了一口，喉咙润了，心里却更紧——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安排好了就能赢”的桥段，现实会反扑。
果然，回宿舍的路上，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号。
是班群里那个今天最早带“他好吓人”的人，私聊发来一句：
【你别搞得这么大行不行？大家就是图个热闹。】
苏言盯着那句“图个热闹”，手指停在屏幕上。
楚晴瞥到，没抢手机，只问：“你怎么回？”
苏言想了两秒，回了一句：
【热闹是你们的，后果是我的。别再转。】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像终于把“解释欲”按死。
楚晴看着他：“你开始像个活人了。”
苏言苦笑：“以前我会想着让所有人理解我。”
“理解不了。”楚晴说，“他们只理解他们想看的。”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灯光把地面照出一块块亮斑。苏言正要上楼，忽然看见树影里有个人站了一下——手机屏幕一闪，又很快灭掉。
他脚步一顿。
楚晴也看见了，眼神一冷，但她没喊，也没追。
苏言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指腹压住侧键，屏幕不亮——他不想在这个角度让人拍到“他掏手机像要干什么”。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故意走进路灯下，然后停住，抬头，朝树影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影立刻退了一步，像被灯照到的虫。
苏言没动。
他甚至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校牌从衣领里扯出来，让那人看清楚，再慢慢把校牌塞回去。
树影里的人转身走了。
楚晴这才低声：“你刚才在干嘛？”
苏言嗓子有点哑：“告诉他——我看见了。”
楚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越不失控，他们越急。”
苏言点头。
他抬脚上楼，走到拐角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凌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短得像提醒，又像试探：
【明天健身馆公开课，人很多。你确定要在那里让镜头来？】
苏言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楚晴站在他身侧，轻声问：“她也知道了？”
“嗯。”苏言说。
楚晴看着他：“你回不回？”
苏言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稳：“回。但不是现在。”
他不想再让每个人都参与他的选择。他要把选择攥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