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陈慕生与路成空方才那一番交手,在大多弟子眼中,的确显得有些莫名。
可并非所有人都看不出其中门道。包括叶凡在内的一众天才弟子,此刻望向擂台上的两人,神色皆凝重了几分。
他们没想到,仅仅只是一境修为,这两人的交锋便已经在另一个层次上展开了。
“师姐,他们俩……就这样、那样……就打完了?”
胡秋月身边,那刚入门的师妹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怎么陈师兄与师姐打时就那般激烈,换成男弟子,反倒像是互相敷衍?
胡秋月瞥了她一眼,似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淡淡说道:
“这两人的交手,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目光落回擂台,声音沉静:
“陈慕生递出的那一剑,破了对方的剑势。”
“剑势”这个词,并不难理解。
高阶修士在出手时,往往会裹挟各种“势”,其中以自身的“气势”与所借来的“天地之势”最为常见。
而“剑势”,便是凝于剑上、随剑而行的“势”。
胡秋月顿了顿,见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才继续解释:
“虽然我不清楚对方那一剑的剑势究竟是何等层次……但想来,应当不及《秋雨剑诀》叠加至巅峰的威势。他能赢,倒也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她眸中却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似天赋平平的陈慕生,竟足足隐忍了近十载。一朝出剑,便震惊了所有人。
与此同时,与两人类似的对话,也在那些天才弟子身旁悄然展开。
经他们一番解释,众弟子这才明白,方才那场看似平淡的交锋,究竟隐藏着何等分量。
同样,经此数战,再无人敢将“剑峰陈师兄”与“废材”二字相提并论。反倒以基础剑诀接连击败天才弟子的消息越传越广,亦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陈慕生钻研基础剑诀多年,一朝顿悟,接连破境,从此跻身天才之列。
也有人说,陈慕生本就是不世奇才,只是没有契合他的功法,而修习太玄剑诀之后,便如潜龙入云,一飞冲天。
没过多久,“基础剑仙陈慕生”、“小剑仙”等名号,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中域。
胡秋月正心神不定地想着什么,储物玉佩中的传讯符却忽然一亮。她心有所感,将其取出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当即从观战席起身。
“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等会儿自己回去。”
说完,她便朝演武场外走去。
穿过喧闹的人群,胡秋月的脚步越来越快。一边赶路,一边留心身后,确认无人尾随,最终停在了太玄峰山脚。
这里平日是外门弟子聚集的地方,也有些世代居住在此的凡人百姓。
因宗门大比的缘故,外来者多了许多,街市上格外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胡秋月缓步走着,目光无声扫过人群,直到落在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佝偻老人身上。
“妹崽,要买根糖葫芦咩?甜甜的,好吃咧!”
胡秋月平静地望着从老人手中接过糖葫芦的小姑娘,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追上另一道高大的背影,两人牵着手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她大步走向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见她走近,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胡秋月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我还说嘞,你娃儿怕是不敢吃哦!”老人笑起来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很是慈祥。
可只有胡秋月才知道,这个老东西,杀起人来,也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我有什么不敢吃,”她又是一口毫不避讳地咬下,面色丝毫未变,“你会让我死?”
“是咯是咯,哪个敢让你死嘛。”
老人手指在竹签上捻了捻,枯瘦的指节被晶亮的糖壳映得愈发嶙峋,“这串糖熬得透,特地留给你的。”
胡秋月闻言怔了怔,旋即哂笑一声:“所以你大费周章混进太玄仙宗,就是来给我送串糖葫芦?”
“你当我闲得慌嗦?”老人眯眼笑着,声音却压低几分,“我是来提醒你,约好的日子,快到了哈。”
他话音落下,胡秋月脸色微微变了变。
可很快,少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觉得,你怕是认错人了。”
“哦?”老人咧了咧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素璃……或许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胡秋月说道。
“看来你心头有数咯。”老人慢悠悠道。
“方才那两场比试,你应该看到了吧?”胡秋月问。
太玄仙宗会在外门各处设下玄镜,实时映出天才弟子比试的场面。一来宣扬宗门威名,二来也是吸引更多人拜入门下。
老人既然到了太玄仙宗,自然也瞧过了那些弟子的比斗。
不过对于他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那种交手与孩童嬉闹无异,着实没什么意思。
不过其中有两个家伙,倒是令他颇为在意。
一个是路成空,另一个则是陈慕生。
那路成空他一眼便瞧出用了变化之术,其修为绝不会低于七境,是一名极为可怕的剑修,甚至令他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往事。至于陈慕生……
老人目光动了动,似乎猜到了胡秋月要说什么。
果然,少女随即开口:
“那陈慕生,扮作废材隐忍整整十年。十年间任凭旁人嘲讽取笑,皆不为所动。今日却仅凭基础剑诀,连败三名天才弟子,一鸣惊人。”
“我觉得,他才是你真正要找的那个人。”
老人闻言不由沉吟起来。片刻后,他神色认真地咂咂嘴:
“你说得,好像是有那么点儿道理。十年磨一剑,这娃儿,硬是有点板眼儿。”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既然是楞个,那就连他一起,剁了嘛。”
“月儿,好好整,莫要让为师失望哈。”
胡秋月的心陡然一沉。
若要在陈慕生与柳素璃之间选一人活下来,她定会选择柳素璃。
可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下来,不仅没让这个老东西放弃杀掉柳素璃,反而弄巧成拙,连累了一个陈慕生。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老人的身影便缓缓消散,唯独余下一个草靶子倒在地上。
再定睛看去,草靶子上哪还有什么糖葫芦,竹签上插着的不过是一块块灰扑扑的石头罢了。
她的脸色几番变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那串糖葫芦,糖葫芦好端端的被她捻在手中,没有变成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