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慕生还从来都没想过,生活也能过得这么悠闲。
换做是从前,这简直就是奢望。
曾经,他是问剑仙宗百年内最有望突破六境的剑道奇才,剑下亡魂无数,浑身尽是散不去的凶煞与血光。
可如今,他只是玉溪镇上一个寻常的,有些家底的年轻丈夫。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小镇的鸡鸣声中醒来,身侧是妻子恬静的睡颜。
她爱穿红,哪怕是寝衣,也要选红色的薄绸,因此即便是睡着了,也像一簇暖暖的火苗,紧紧地贴着他。
他常常趁她半梦半醒时,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眉眼,她长长的睫,挺翘的鼻,和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畔。
然后她便会迷迷糊糊地蹭过来,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甜甜腻腻朦朦胧胧地唤他:“慕生......”
那时他就会低低地笑,不是去捏她的鼻尖,便是偷一个吻,惹得她嗔怪,粉拳没什么力气地捶他胸口。一来二去,晨光便暖昧地铺满了床榻。
起身后,他会去镇东头老槐树下的茶摊,点一壶清茶和两碟点心,听那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什么才子佳人、狐妖报恩的老套故事。
小镇上的人大多都认得他,卖菜的王婶总会给他塞上一把新鲜的小葱,酒铺的孙掌柜也时常隔得老远便打招呼:
“陈相公,新到的秋露白,给您留一坛?”
每当那时,他都会含笑点头,而后从容地走过青石板路,觉得脚下踩的不是路,是绵软的云。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她。
他的娘子。
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灼眼红裙的少女。
她就像一簇突兀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在他走火入魔、濒临死亡时拯救了他。
她说自己名叫阿絮,取自那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阿絮无亲无故,在山间采药时,捡到了重伤昏迷的他。
她治好了他的伤,抚平了他体内狂暴的剑意,给了他一个家。
陈慕生曾以为,自己毕生所求不过剑道极致,可直到遇见阿絮,他才明白,原来人间烟火,红尘凡事,竟比御剑凌霄,令万修俯首更加叫人迷醉。
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是个修士了。
阿絮不喜欢他碰那些,她说她怕,怕他重新变回被她捡到时,那浑身是血的模样。
于是他便依了她。
他什么都可以依她。
只要她在身边,一直一直,岁月静好,便足够了。
他觉得,他能一辈子,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现了意外。
那日阿絮出门去买绣线,陈慕生留在家里收拾屋子。正好碰倒了她从不让他动的妆奁,将散落的物品整理好后,他心生好奇,鬼使神差地,凝聚了一缕灵力,撬开了底层一个隐秘的夹层。
里面没有他原本以为的女儿家的私密物件,只有一枚漆黑的令牌。
玄铁铸就的令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地有些光滑。
令牌的正中间刻印着一个狰狞的“煞”字,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也难以掩盖那阴寒的魔道气息。
天煞宗,护法令!
陈慕生捏着那块令牌的指节泛青,血液好似一下冲上了头顶。
天煞宗......那个数年前被他师尊亲手除去的魔道巨擎?
这令牌的主人,至少是一位六境魔修!
阿絮怎么会......
就在这时,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
“慕生,我回来啦!你看,我买的什么......”
陈慕生猛然转身,令牌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背在身后。
他想如同往常那般,露出一个笑容,可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阿絮的笑容在看到他的脸色时不由凝固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打开的妆奁,又落在他那僵硬的表情上。
少女的眸子颤了颤,素白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裙摆。
“你......你手里拿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惊慌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顷刻便将她淹没。
然而就是这一丝慌乱,这一抹无法掩饰的恐惧,狠狠扎进了陈慕生的眼底。
他所有的,关于这平静美好生活的愿景,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全部碎裂了。
“没什么。”
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道,而后将那枚触感冰冷的令牌,飞速塞进了怀中,“刚刚收拾屋子,不小心碰倒了你的妆奁。”
阿絮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嗫嚅着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慢慢垂下眼帘,细长的睫羽像是受伤的蝶翅,轻轻颤抖。
“......是吗。”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默默走向了屋内,那袭明媚如火的红裙,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暗淡。
那一夜,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没有同榻而眠。
陈慕生独自坐在堂屋,怔怔地望着掌心躺着的那枚令牌。
令牌之上,时不时便会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试图侵入他的身体,却在下一刻被他体内残余的剑意驱散。
阿絮在里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一些事,在此刻渐渐有了答案。
阿絮为何不愿他重新修行。
又为何对修真界是那般的了解。
还有她给他治伤的手法,山野郎中又如何能做到?
越想,陈慕生的心便越冷。
少女的温柔软语,那饱含爱意的欢喜目光,越是美好的回忆,此刻回想起来,便愈发令他痛苦。
她究竟是谁?
又为什么要潜伏在他的身边,用温柔乡囚禁他?
痛楚与怒火交织,不断地、持续地灼烧着他的心肝脾肺。
他不敢问,害怕得到的会是令他心碎的答案。
于是便只能沉默,一日比一日沉默。
茶不再去喝,曲不再去听,只是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阿絮也沉默着,尽管依旧为他洗衣做饭,红裙也依旧每日穿着,却不再主动靠近他。
只有望向他时,目光中才会带上一抹欲言又止的哀切。
陈慕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结束。
他只是等待着,静静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所有的,昔日美好的一切,在他的眼中仿佛都失去了光彩,他的人生好似又回归了那血雨腥风相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