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本的预想中。
今天的午餐气氛应该是轻松愉快的。
毕竟除开我和教授因为这段时间的接触而变得越发熟络外。
月华也与教授有过很长时间的接触,而且明显对他有所改观。
伴随着彼此关系的亲近,我们三人之间,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才对。
但是,现实却完全不同。
伴随着月华点单的餐点被服务员送上。
整个饭桌便陷入诡异的尴尬气氛之中。
没人开口说话,只能听见刀叉与盘子的清脆碰撞声。
并且。
这种沉默还不是关系恶劣却表面维持体面的冷战式沉默。
而是更加微妙的某种气氛——一种难言的复杂牵制感。
说实话,在这种低气压的气氛中我实在呆不下去,只觉得浑身发痒,为了打破这种难言的沉默,我挤出笑容主动开口,试图拉出话题:
“话说回来……月华平时很少出门来着……今天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原以为月华会笑着点头,可她给出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望了我一眼,眼神中的感情隐晦的让我无法看清,随后便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回应:
“不是哦,我是因为心里烦躁才出门的。”
“啊……是、是吗?”
我有些尴尬。
月华的声音里莫名带着些生硬,这不是我们平时相处的模式——难道是因为旁边坐着教授让她不自在了?
压下心中的疑虑,我勉强说服自己。
【嗯,应该就是这样。】
正这样想着。
月华却异常轻浮的用手肘蹭了蹭一旁坐姿板正到有些僵硬的教授,用我从未见过的甜腻笑容开口:
“至于我在烦躁什么……教授应该心里有数,对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在月华的身体触碰下,教授操控刀叉的动作可疑的顿了一顿,下一刻又面无表情的恢复了动作。
“月华同学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
于是月华的表情便瞬间冷了下来。
说实话,这种远超我预想的变脸速度着实是我生平仅见,月华脸上那明显的不悦更是看得我心尖一寒。
这种诡异的压迫感……
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想要发火,月华放下刀叉,就那样冷冷的盯着教授。
这样下去,月华不会和教授爆发争执吧?
我张了张嘴,有心想要缓和气氛。
但月华似乎是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我的为难,很快便收回目光,回头望向我,再度展露出那副甜腻的笑容来:
“开个玩笑啦……教授真是古板。”
说着,她突然故意在我的面前环抱住教授的肩膀。
“教授这样的表现,会让宁柔觉得我们是陌生人的……”
“!!!”
月华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和教授同时僵在了原地。
先前的小打小闹还好解释。
可现在的搂搂抱抱,是不是有些过于亲昵了?这真的是教授与学生之间能做出的行为吗?
还有教授,教授为什么不推开月华,反而只是低头沉默装聋作哑呢?
作为教授不是更应该顾及身份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这么的理所当然啊?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两人都没说什么,我一个局外人自然更没有什么提出异议的立场。
因此,尽管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可我仍旧只能违心的附和着月华的话题:
“呵呵……是啊……教授一直是这样呢……”
然而。
【不是的。】
我在心中悄悄这样说。
【教授不是古板,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真奇怪,明明看着他们的相处行为都能猜出,教授与月华的关系应该比我想象中更深。
可我偏偏就是忍不住,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默默在心中念叨:
【月华你明明也曾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在教授的帮助下才得以改变的……】
“哈哈,才不是……”
月华盯着我的脸,语气中仿佛带着些——炫耀?
“我开玩笑的……教授只是外冷内热而已,对吧教授?”
说着,她便粗鲁的用力紧了紧教授的肩膀,几乎要让教授整个人靠在她肩头。
我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望着月华的动作,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低下头,我仿佛斗败了的鸡一样不敢与月华对视,自欺欺人的在心中念叨着不敢说出口的话:
【开玩笑也不行的……教授明明不是取乐的笑料……月华你的做法太不尊重教授了……这对教授,不公平。】
可无论在脑海中措辞的多么优秀。
我终究没有把这一切说出口的勇气。
“叮叮当当……”
刀叉刺入意面,与餐盘的碰撞声在耳边回响,竟然莫名的刺耳。
伴随着机械性的咀嚼。
原本酸甜弹牙的意面也味同嚼蜡。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和教授共同度过的时光不该是这样如坐针毡。
不知不觉,难言的后悔已经浮现在心头。
只是,我这次并未像以往一样,将这股会影响自己与月华之间感情的负面情绪无视,反倒忍不住顺着这股委屈幻想……
【如果今天没答应让月华拼桌。。。不,如果今天选择了另一家店。。。结果会不同吗?】
。。。。。。。。。
“呵呵……”
萧月华的轻笑声回荡在耳边。
三言两语间彻底掌握整个餐桌上的局势,又轻易的挫败了宁柔的信心。
此刻的她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自情绪低落,落汤鸡一样垂首不语的宁柔身上收回目光,萧月华将手边的果汁一饮而尽。
“说起来,今天的教授怎么这么安静?您的餐点这么美味吗?居然连头也不愿意抬?”
将空杯轻轻放在桌面,她的视线就仿佛游移的蛇,一路滑至江离紧绷的面庞上。
“……”
江离沉默了半晌,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真意外,我看教授的表情,还以为是因为我影响了你和宁柔的聚会,生气了呢……”
萧月华意有所指,靠近江离的左手不怀好意的缓缓下探。
这疯丫头想干什么?!
江离心乱如麻,此刻只能鼓起勇气,在桌面下,尽量隐蔽的制住她的手。
“月华、月华同学!”
江离艰难的开口,试图提醒:
“这种失礼的玩笑,还是不要再开了。”
“唉~不可以吗?我还以为我和教授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呢……”
可萧月华却只是眯了眯眼,笑容中带着刀锋一般的锐利:
“可如果不是好朋友。。。那我和教授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说话间,萧月华的手轻易挣脱了江离的束缚,顺着江离的衣摆钻入,冰凉而贪婪的在胸腹间抚摸。
【师生。】
江离有心想这样说出口。
可嘴唇微动的刹那,他便在萧月华极度危险的目光下停住嘴。
如果敢将那两个字说出口,萧月华一定会彻底发疯。
这是江离从她眼睛里能读出的威胁。
仿佛被卷入漩涡。
江离的大脑只感受的到一股股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冲击。
他对这已经完全失控了的混乱场面,无能为力。
可萧月华却似乎不准备放过他。
“教授怎么又不说话了?我和教授是什么关系——这种简单的问题也能犹豫吗?难道,教授藏着什么小心思?”
萧月华坏心思的翘起嘴角,藏在江离衣衫下的动作幅度越发的大,越发露骨,连带着盯着江离双唇的视线中也泛起欲望。
江离有苦难言,却又丝毫不敢在宁柔面前表露出半分的异样。
在萧月华的爱抚与精神压力双重作用下,就连【扑克脸】的效果也显得捉襟见肘,此刻,江离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瞳孔失焦,艰涩的开口。
“是、是……”
“吱啦——”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恰逢此时,宁柔猛的站起身,身下的座椅也在她突然的动作下与地面摩擦,发出响亮刺耳的噪音,将江离的话语打断。
“抱歉!我、我吃好了,先回学院了……”
宁柔的神情有些难堪,耳根发红的向两人解释了一句,之后便匆匆的冲出了餐厅。仓促的背影带着难言的窘迫。
不知道她是否从今天的异常中察觉到了什么。
但江离依旧重重的松了口气。
没了宁柔需要顾忌,他才算放下了提心吊胆的心。
他终于有余裕得以小心的观察起萧月华的表情——此刻的她也正望着宁柔远去的背影。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冷硬,幽幽凝视着宁柔的眼神中,除开些许的怜悯愧疚外,更多的,却是快意与可惜。
萧月华在可惜什么,江离想不明白,但他能明白的是——这种眼神,绝不是该投向好友的眼神。
【我或许毁掉了这两个女孩维持了多年的珍贵友谊。】
他心中叹息,望着萧月华,试探着开口:
“月、月华同学,我们也该……”
“教授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月、月华。”
江离偷偷观察着萧月华的神色。
此刻的她不再遮掩,流露出的情感几乎能化作墨水一般的实质,阴暗压抑。
周边的氛围仿佛深渊,压的江离喘不过气。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顶着压力继续道:
“午餐结束了,我们也该早些回学院了。”
萧月华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意味莫名的盯着江离的双眸。绝对的主导力让江离越发心虚。
但下一刻,她那严肃深邃的表情却突然散去,露出苦笑:
“教授,现在的月华是不是很可怕?”
“……”
萧月华仿佛是卸下了心防,倾诉欲望开始飞速膨胀,就连江离的沉默也没能阻止。
小丫头的神情中流露出难言的苦涩,眉毛蹙起:
“宁柔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的人生中,几乎一半以上的的时间都有她的陪伴。”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样暗戳戳的排挤她,但是没办法啊……教授。”
萧月华无力的靠向椅背,眼神复杂的望向江离:
“宁柔太过于优秀,太过于耀眼了。在她身边,我丝毫不起眼。”
“其实若是以往,旁人的关注即便全部投向宁柔,我也无所谓,因为我不在乎那些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了教授——教授你知道吗?我很害怕……”
萧月华的眼眶中开始蓄积泪水,在她晶莹的瞳孔中,江离能看到自己那张无能为力的脸的倒影。
“我害怕宁柔会被教授迷住,我更害怕教授会把目光全部投向宁柔!宁柔比我更有天赋更有才华,她明明拥有一切!而我只有教授!”
萧月华越说越激动,精致的脸庞已经因痛苦而趋近于扭曲崩坏,她用双手紧紧捧着江离的脸颊,炽烈的情感几乎要将江离点燃。
江离确实揣摩过萧月华的心思,可却从未能设身处地的感受到她如此直接的痛苦。
【如果不是我的刻意接近,这丫头本不会如此痛苦。】
强烈的负罪感使他有些不忍的伸出手,颤抖着按在萧月华抚摸自己脸庞的双手之上。
“教授……”
似乎是因为首次得到江离主动的肢体接触,萧月华的瞳孔猛的放大,泪水不断流淌。
“别离开我……别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走,好吗?”
江离无法回答她。
主世界的妹妹,与这方世界的宁柔萧月华。
自己终究会辜负一方。
光从如今来说。
妹妹,更加的不能失去自己,她太过天真烂漫,仅靠自己绝对无法在主世界那个混乱动荡,群魔乱舞的社会生存。
江离的沉默终究没能给予萧月华足够的安全感。
她崩溃着扑了上来,紧紧拥抱住江离。
这一次的拥抱远没有以往的压制力,却反而更令江离无法拒绝。
江离没法给她任何承诺,只能僵硬的轻柔拍着萧月华的后背,努力给予她微薄的安抚。
只是,他并没能发现。
靠在自己肩头崩溃大哭的那张俏脸之上,神情中的悲哀脆弱正飞快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异样的冷静,与强烈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