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个没完没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连绵不绝。
天色永远是阴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远处的建筑物和树木都在水汽中模糊了轮廓。
台风真的来了，而且赖着不走了。
对神代遥而言，这根本没什么区别。
“爽！”
这是她过去几天最常发出的单音节感叹。
客厅的空调维持在舒适的温度，巨大的显示屏上是绚烂的游戏世界。
她彻底进入了游戏宅终极形态。
饿了，饭点似乎总有食物出现。
渴了，手边的杯子好像很少空着。
困了，歪在电竞椅里或者直接滚到床上就能睡。
不用思考人际关系，不用维持任何形象。
她甚至因为在线时间暴涨，在几个常玩的游戏里都遇到了不错的队友。
这几天简直是有点报复性游玩了。
真是打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周舟……嗯，偶尔会出现在视野边缘，放下水杯，收走空盘子，或者问一些什么东西……唔，她记不起来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吧？
至少神代遥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她的肚子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响起。
她猛地从《艾尔登法环》的余韵中清醒过来，摘下耳麦，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该去觅食了。
神代遥推开房间门，发现整座屋子都是黑的。
怎么回事？周舟不在吗？
她嘀咕着，习惯性地朝厨房方向看去，以为会看到暖黄的灯光和某个忙碌的背影。
厨房也是黑的。
她愣了一下。
餐桌上干干净净。
“周舟？”
没有回应。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周舟的鞋子在。
说明他没出门。
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儿？
浴室？
她侧耳听了听，没有水声。
她挠了挠头，走向周舟的卧室。
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叩叩叩。”
“周舟？在吗？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里面一片寂静，安静得让她以为没人。
过了几秒，就在她准备再敲一次或者直接拧门把手时，门内传来周舟的声音。
“在。干嘛？”
“干嘛？吃饭啊，这都几点了。”
神代遥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你吃过了？做的什么？还有剩的吗？我快饿扁了。”
门内又沉默了一下。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一点。
然后，周舟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吃过了。你自己解决吧，厨房有泡面。”
神代遥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自己解决？
“你生病了吗？”
“没有。”
“噢。”
这对话好像哪里不对啊？
他平常不都会叫自己吃饭的吗？
怪怪的。
就像游戏里NPC的对话选项突然少了一个最常用的，或者任务的触发条件变得模糊了。
自己解决那就自己解决呗。
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我吃泡面了？”
“嗯。”
神代遥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挠挠脸颊。
饿意一阵阵袭来，她也懒得再多想，转身走回客厅，去泡泡面。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屋里很安静。
泡泡面这种事情，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在等泡面这段时间，她没再回电脑前，而是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
什么态度啊。
周舟今天怎么回事。
饭不做了，说话的语气也很奇怪。
搞得她都没有心情打游戏了。
“滴滴答答——”
她此刻的世界只有雨的声音。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如果周舟在客厅，可能会有电视的声音，或者他在厨房洗碗收拾的水流声，又或者他坐在另一边看书翻页的声音。
即使各做各的，但房子里也至少有点人气吧。
过了一会。
“应该可以吃了吧？”
神代遥拿起塑料叉子，卷起一坨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啧，果然没有周舟做的好吃。
面条的口感太软，汤头只有味精和辣油的刺激，完全没有家常菜的温暖。
那种家的味道。
但饥饿感让她顾不了那么多，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却像这碗泡面一样，乱七八糟地搅和着。
周舟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开始复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好像就是台风来的这几天？
这几天自己在干嘛来着？
哦，对，打游戏。
没日没夜地打。
好像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怎么离开过电脑。周舟……周舟好像和平常一样，做饭，收拾，叫她吃饭，提醒她喝水……
嗯？等等。
神代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叫她吃饭？
好像有几次，他敲门或者喊她，她正打到关键处，头也不回地喊“等会儿！”或者“马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时候等她打完一局，饿得前胸贴后背出来，饭菜已经在桌上，有时还温着，有时已经凉透了。
水杯倒是一直是满的，但她好像从来没说过谢谢。
还有一次，她半夜出来上厕所，看到他好像还在客厅收拾什么，很晚了，她好像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回房了，也没问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啧。
神代有点后悔了。
泡面的热气熏着她的脸，有点痒痒的。
自己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点因为被冷落而升起的不爽，一下就泄出去了。
可……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又不是跑出去跟别人玩，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她只是在自己家里，打自己喜欢的游戏而已啊！而且，他要是觉得被冷落了，可以说啊！
摆什么脸色，还关门躲房间里，饭也不做了，这算什么？
对，是他自己不说，还搞冷战，幼稚。
神代遥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试图重新理直气壮起来。
但那种心虚感还是越来越强。
泡面还剩下一半，她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响了，敲得人心烦意乱。
还是问问吧。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眼。
她点开和周舟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个“随便”。
她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
神代遥：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我哪里惹到你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莫名地加快。
几秒钟后，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回了过来。
周舟：没事。
只有两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神代遥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睁大。
没、事！？
喂，这是否有点太无理了。
她用力在屏幕上戳着，打了一行字，又觉得不解气，删掉，又打，再删……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股火气又没有了。
她感觉自己情绪波动还是那么大的话，迟早人格分裂啊。
神代遥把手机熄屏。
果然还是面对面说话合适。
明天，再亲自问他！
◇◇◇
而另一间紧闭的卧室里，周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五个字，又看着对方那边长久的“正在输入……”后，归于沉寂的对话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雨还在下。
◇◇◇
神代俳句：
雨敲窗门寒，
屏中鏖战不知年，
夜雨扰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