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山间的夜晚来得比城市早些，也静得多。
农庄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晚餐后，老师宣布今晚是自由活动时间，但要求必须在十点前回到各自宿舍。
农庄的露天温泉和独立浴场对学生们开放，但是需额外付费，立刻引来了不少跃跃欲试的人。
毕竟，在凉爽的秋夜泡个温泉，听起来就很有修学旅行的感觉。
“神代同学，班长，小林，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
山田奈由眼睛里闪着光，兴奋地提议。
“听说这里的温泉是天然硫磺泉，对皮肤很好呢！”
班长有些意动，看向神代遥和小林。
小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是淋浴派。”
神代遥对和一群人“坦诚相见”地泡在热水里没什么兴趣，总觉得麻烦又尴尬。
有那时间，不如早点洗完澡躺床上看会儿漫画或者玩手机。
“诶——好可惜。”
山田奈由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我和班长一起去！小林你真的不去吗？”
“我、我还是算了……”
于是，班长和山田奈由结伴去了温泉区，小林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公共淋浴间。
神代遥也拿上自己的东西，找了个相对空闲的淋浴隔间，快速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去了一天的疲惫和山间行走沾上的尘气。
洗完澡，吹个头。
她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宿舍。
宿舍里还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和溪流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更让人心神宁静。
她爬到自己的上铺，靠在叠好的被子上，拿起手机。
解锁，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应用，就是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和游戏。
指尖还是点开了和周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他发来的“我们到了”，她回了个“嗯”。
啊……好无聊。
要发信息吗？
发什么？
问他泡温泉了没？——好像有点刻意。
问他下午玩了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汇报行程。
问他……在干嘛吗？
神代遥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如果周舟同学知道神代同学是这么想的，说不定会有点失落呢？”
“和在意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做很普通的事情……都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心情也会特别好。”
山田同学的话在脑里响起。
漫画脑的话，未必全无道理。
而且……发个信息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总不能出来修学旅行五天，两个人就跟失联了一样吧？
她抿了抿唇，指尖落下，开始打字。
神代遥：在？
在吗起手，必定小丑。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心跳莫名快了。
我在紧张什么？
她对自己这没出息的反应有点恼火。
大概过了十几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赶紧拿起来看。
周舟：在！刚洗完澡。
周舟：你没去泡温泉？
神代遥：没，麻烦。
神代遥：你们宿舍就你一个？
周舟：苏五五和另外一个家伙跑去打桌游了，陈昭平在下面看书。
周舟：你们宿舍呢？
神代遥：班长和山田去温泉了，小林不知道在哪。
神代遥：下午去哪了？
周舟：跟苏五五他们去后山那条溪上游走了走，水特别清，还看到小鱼了。后来又去爬了那个观景台，风景确实不错。
周舟：你们呢？
神代遥：随便走了走，看了小动物，也去了观景台。
周舟：那说不定我们下午在观景台错过了？我们大概是四点多上去的。
神代遥：我们更早一点。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停滞。
神代遥看着屏幕，想起下午在观景台上，看到远处果园人影时，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
也想起山风拂面时，那份宁静中夹杂的空落。
也许，山田说的是对的。
普通的消息往来，隔着屏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正想着该怎么自然地结束对话，或者换个话题，周舟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周舟：那个，神代。
周舟：现在外面天完全黑了，星星好像比刚才多了很多，农庄这边光污染少，看起来特别清楚。
周舟：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符号。
神代遥看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心跳又漏跳了一拍。下午的念头，被他以这种方式提了出来。
出去……看星星？
和他一起？
在只有星光和虫鸣的夜晚，在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山间？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神代遥：行。
神代遥：哪里见？
消息几乎是秒回。
周舟：宿舍楼后面有个小草坪，旁边有棵很大的桂花树，挺显眼的。那里人少，视野也不错。
周舟：我大概五分钟后到？
神代遥：嗯。
放下手机，神代遥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
她爬下床，走到阳台。
深蓝色的夜空下，农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更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确实能看到不少星星，比在城市里清晰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简单的长袖长裤家居服，虽然不出门也没问题，但似乎有点太随意了。
她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件薄款的连帽卫衣套在外面，又换上了外出穿的袜子和软底鞋。
头发就随意地披在肩上吧。
对着宿舍里模糊的穿衣镜照了照，嗯，还算得体。
拿起手机和房间钥匙，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要么还在温泉或活动室玩，要么已经回了房间。
夜晚的山间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她按照周舟说的方向，朝着宿舍楼后面走去。
绕过宿舍楼，眼前是一片不大的草坪，在夜色中显得幽深静谧。
草坪边缘，果然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树冠如盖，在星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空气里漂浮着残留的桂花甜香。
一个身影正站在桂花树下，抬头望着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是周舟。
他也换了衣服，不是白天的运动装，而是一件深色的套头衫和长裤，看起来清爽又挺拔。
星光和远处模糊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来了？”
他朝她走过来。
“嗯。”
神代遥停下脚步，也抬起头看向夜空。
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在城市里被灯火吞噬的星空，在这里毫无保留地展露着它的壮丽和神秘。
“好亮。”
她轻声说。
确实比在窗边看到的更震撼。
“是吧？”周舟走到她身边，也仰着头，“我刚才出来就被惊到了。好久没看过这么多星星了。”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沉默地望着星空。
夜风穿过树梢，带来沙沙的轻响，和更加浓郁的草木气息。虫鸣在四周奏着夜曲，更显得周遭静谧。
“北斗七星。”
神代遥指着北方天空中那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
“嗯，还有那边，应该是天鹅座？”
周舟不太确定地指了个方向。
“那是仙后座，笨蛋。W形状的那个。”
“……哦。”
周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依然亮晶晶地看着星空。
又安静了一会儿。
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享这片静谧星夜的舒适感。
周舟忽然说。
“下午，在观景台，其实我看到你了。”
神代遥微微偏头看他。
“离得太远，看不清，但觉得那个身影有点像你。”
周舟也转过头，看着她。
星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当时……有点想喊你，又觉得隔得太远，而且你好像和山田同学在一起，就没好意思。”
神代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是吗。”
“嗯。”
周舟点点头，重新看向星空，过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苏五五问我要不要去找你一起。我说，你可能想和同班女生一起逛，总黏着不太好。”
“但是……嗯……但是后来，看到那么好看的风景，遇到有趣的小事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如果神代也在就好了’。”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裹挟着桂花的残香和少年低语般的坦诚，拂过耳畔。
神代遥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深沉，看不分明。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应这份近乎直白的“想念”。
过了几秒，她才用同样轻的声音说：“下午……山田也说，你可能会更想和我一起逛。”
“诶？真的？”
周舟惊讶地转头看她。
“她这么说的啊？”
“嗯，她说，和在意的人一起，看风景心情会更好。”
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果然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抓了抓头发，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那你有在想我吗？”
周舟忽然问。
“……其实，你该问的是，你有多想我。”
“诶？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有在想你。”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仿佛浸满了糖分，甜丝丝的，在静谧的星空下无声蔓延。
“那个，” 周舟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但声音里的雀跃还是藏不住，“明天劳动体验，我们班好像分到果园除草。你们班呢？”
“还不清楚，班长说可能会去采收蔬菜或者喂小动物。”
“哦……那，如果离得不远，我……我能去找你吗？嗯，送点水什么的……” 周舟说完，又赶紧补充，“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你们小组有安排就算了！”
神代遥听着他小心翼翼的提议，脑海里浮现出下午漫画里，男主角为了“美味”而想方设法靠近女主角的笨拙样子。
好像……有点类似。
她侧过头，看着周舟那带着忐忑和期待的侧脸。
“嗯。如果离得近的话。”
“好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