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大陆,灰炉镇,周边山洞。
洞内的空气干燥而温热,充斥着一股硫磺和生锈金属混合的怪味。
伊莉莎的脚步踩在无数金属和宝石的混合物上,发出细碎又悦耳的“哗啦”声。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一堆生锈的盔甲,来到洞穴的深处。
光线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清。
只有洞顶的一些裂缝漏下的天光,在撞击到地面这堆杂乱无章的堆积物后,被折射得支离破碎。
一只巨大的红色生物趴伏在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中央。
它巨大的头颅枕着前爪,眼皮耷拉着,呼吸悠长,每一次吸气都卷起一阵微风,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硫磺的气味。
“龙爷,我又来啦。”
伊莎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脆。
然而那座红色的肉山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鼻孔处偶尔喷出的两道白烟证明它并没有变成一具尸体。
伊莉莎也不在意,她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一个半扁不圆的黄金大盘子,盘腿坐了下来。
随后把背上的背包解下来,抱在怀里,像是献宝一样把手伸进包里摸索。
“别睡了,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颗玻璃球。
这是她在镇上的杂货铺里发现的,做工极其粗糙,里面还有不少气泡。
但在此时此刻,顺着洞顶裂缝投射下来的一束微弱天光恰好打在伊莉莎的手心。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颗球依然捕捉着洞内的微光,折射出一点点游离的虹光,晃晃悠悠地投射在巨龙紧闭的眼皮上。
一秒。
两秒。
“呼——”
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鼻腔里的震动响起。
那覆盖着厚重角质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装不下去的巨龙,无奈的把眼皮掀起,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瞳孔收缩成针尖状,金色的虹膜里映出女孩小小的身影。
“真是个搞不懂的小丫头。”
低沉声音在伊莎脑海中回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你就不怕我?”
伊莉莎抓着玻璃球的手指紧了紧,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怕?她当然怕过。
刚从那个疯女人手里逃出来时,她在这片山林乱晃悠。
这一顿乱晃荡,让她认识了这条老龙,趴在自己的小金库上垂着眼皮打呼一副半死不活样的龙爷。
当然,龙爷只是她给这条老龙的称呼,至于他到底叫什么,伊莎表示不知道。
第一次看见这条盘踞在宝藏上的巨龙时,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现在……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把手里的玻璃球往前送了送。
“龙爷,喜欢吗?”
她献宝似的把玻璃球举到龙爷的眼皮底下。
光斑随着她的动作在巨龙巨大的金色眼球上晃动。
龙爷重重地打了个鼻响,一股热气喷出,吹得伊莉莎的头发一阵乱舞。
“少炫耀了。”
龙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嫌弃,眼皮又耷拉下去一半,只留下一条缝隙冷漠地瞥着那个闪亮的小东西,“这种充满了杂质的劣质晶体……也就只有人类幼崽会把它当成宝贝。”
声音依旧冷漠且充满不屑。
然而下一秒,空气中却泛起了一阵无形的魔力波动。
伊莉莎只觉得手心一轻。
那颗玻璃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越过金币堆,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金币顶端一个专门的小凹槽里——那里已经堆了好几颗类似的玻璃球,还有一些彩色的石头。
这条守财的老龙,还是改不掉刻在基因里的爱好:看到亮晶晶的东西就想往窝里搬。
伊莎看着自己的贡品被收纳,满意地点点头。
她也没钱买什么真宝石,这种玻璃球就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极限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伊莉莎看着那颗归位的玻璃球,忍不住吐槽道,“这就是传说中巨龙的敛财本能?连小孩子的玩具都不放过。”
“这是收藏。不懂欣赏的短生种。”
龙爷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又要耷拉下去,“如果你只是来送这个垃圾的,那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
“别急啊,还有吃的呢。”
伊莎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平果。
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用力向上一抛。
“给!”
小小的果实并没有因为体积小而被忽视。
就在平果即将落下的瞬间,龙爷那张原本闭着的大嘴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咔嚓。
也没见它怎么动作,那颗平果就精准地落入了它的口中。
对于体型庞大的巨龙来说,这颗平果甚至塞不满牙缝,但这并不妨碍它品尝其中的滋味。
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股带着火星的黑烟顺着龙爷的嘴角溢了出来。
“咳咳咳!”
伊莉莎毫无防备,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烟雾呛了个正着。
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挥舞着手臂驱散面前的烟尘,整个人连连后退,差点从那个青铜盘子上滑下去。
“咳……龙爷!你能不能注意点!”
伊莎捂着鼻子,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吃个平果你也喷火星子!上次我的衣服就是被你这样烧了个洞!害我被罚得那天晚上没有饭吃!”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
龙爷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那点可怜的果肉,完全无视了伊莉莎的抗议。
巨大的头颅重新搁回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半眯着,视线穿过逐渐稀薄的烟雾,落在伊莎的脸上。
她现在在笑。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看起来鲜活、热闹。
但龙爷活得太久了。
久到它见过太多的人类,听过太多的谎言,也看过太多隐藏在皮囊之下的灵魂。
她那双眼睛深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意,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在最底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悲伤。
就像是一只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幼兽,明明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她还很吵。
而且很丑。
明明刚见面时还挺可爱的但现在头发剪得像被狗啃过,颜色也是乱七八糟的红黑相间,脸上总是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
但他没有驱赶她。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个隔三差五就跑来送“玩具”的小东西,大概是唯一的变数。
虽然她带来的东西都很蠢——有时候是圆溜溜的石头,有时候是亮晶晶的废铁片,这次是个玻璃球。
但他并不讨厌,也许这个小家伙只是到了换毛期了吧。
龙爷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