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无妨的,”此时,就连那位布衣苏大家也开始替郡主加油打气了,“你要是嫌麻烦,大可以不必落笔着墨,就将诗词口述出来即可,若郡主你真有雅兴,老夫可亲笔为你抄录。”
闻言,郡主轻叹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围观的、正拭目以待的众人,她淡淡开口道:“也好,诸位,小女子只好再度献丑。”
郡主这是在请求楚明羽的同意,她自然知道对方为了自己,竟连毕生造诣所作的诗词都甘愿让自己偷去,若是半途而废让楚老先生的努力化为泡影,那才是真正让郡主过不了自己这关的。
所以,她在得到楚老先生的首肯后,自然是没有二话、也没有犹豫了。
“这一首词,名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
郡主眼神漠然,仿佛看着前方的众人,但却又好像并未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她的声音本就清脆空远,让人听着颇有些凉意,但偏偏就是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嗓音,用来念诗,却是最好不过。
此时,所有在场的人,的确是在郡主开口的第一句词念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被带入到了词中的意境之中,所有人的心情不管是刚才仇视的还是兴奋的、期待的,此时都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情绪,似乎颇为享受听这位襦裙战损的绝色少女的吟诵。
“把酒、问青天……”郡主念完第二句后,她顿了顿,看向了执笔疾书,逐字逐字留下一行俊美行楷的那位苏大家,见他将第二句写完,郡主才接着念了下去,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一句刚刚念完,场间围观的人群中立时有人忍不住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跟旁人议论什么,看他眼中兴奋的神色 ,似乎是体会到又或是感受到着词中的妙处,急不可耐的想要与旁人分享喜悦。
场间围观的人中有好几位文官打扮的人士,都显现出类似的反应,但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出声,而是止住了想要议论的心情,只因他们无论是谁,看见那神情淡漠,宛若仙子的正在念诵的少女,都会产生一种不忍心出声打扰的潜意识心态。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就这样,郡主那空灵的、悦耳的嗓音,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中传扬开来,回荡开来,由于众人自发的安静下来,这本就绿植众多,环境清幽的小院落,似乎无端端变得更为宜人了,使人感觉置身其中,都有一种清新放松的感觉,仿佛置身那远山之中,繁花包裹之地,山水如画之处。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或许场间唯一没有这种心态的人,就只有从小因为义务教育被这无数古诗词折磨过的楚明羽了。
眼看着在场诸人如痴如醉的反应,一个个沉浸其中的表情,楚明羽就不禁赞叹,这华夏文化,果然是博大精深啊,这位什么苏大家厉不厉害自己不知道,但前世那位宋朝的东坡先生,那才叫真正的才情豪气皆为一绝,不光是那诗词惊艳,就是只论吃,他也吃出了不小的名堂。
‘只不过,你们这些人初听自然享受,你们可没想过有的人从小就得死记硬背,拿着这些优美的诗词,去背出来,默写出来,还得不断的去揣摩作者的中心思想,表达了什么样的感情,还得答出来作者在某一句中的某一个字词指代的是什么含义,又或是哪两句诗词使用了什么样的典故,这样的应试题目做多了,就是再梦幻华丽的诗词,再动听的韵脚和辞藻,也会使人反感了。你们这群人啊,还是经历的不够多,太嫩了啊。’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母亲啊,孩儿不孝……”那布衣老者听着听着,竟然流下了两行泪水,喃喃自语着。
场间有不少人,似乎都听得感动了起来,眼眶泛起湿润的,不在少数,哪怕这些人都是玩弄权财之辈,混迹官场之流,又或是商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但听到这清冷少女那同样冰冷的声音,将这轻易能动人心弦的词句缓缓念出,还是不由得在心底那早已沉睡已久的柔软之处,痛了一下,不少人都鼻子一酸,泛起泪珠。
月圆之夜,团圆之时。游子在外,思乡之时,不肖子孙,悔恨之时,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句念罢,场间竟自发的响起无数掌声,就连一开始那异常反感郡主才气的那位曲鼎长老,此时都在 一副严肃的神情,鼓着掌,冲着郡主的方向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而那位身着打了不少补丁的布衣的老者苏大家,则是在抄录完最后一句词之后,将毛笔恭敬小心的放好,便立即转过身来,也不顾地面的灰尘和脏污,竟是直接就冲着郡主跪了下去。
“苏大家何至于此,快请起。”郡主立即对着苏大家说道,但她却没有动身,更没有走过去扶他,只是神情淡漠,玉手背负于身后,目光注视着那位苏大家。
她似乎总是这样,不论是谁,都很少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更不要提引起她的同情心了。
这在楚明羽的观察看来,或许是因为这少女的性子天生淡漠,也可能是跟她这天生的极阴之体有些关系。
“老夫苏清澈,谨代表大秦所有的文士,请郡主出山,为我大秦儒道主持大局,为我大秦皇朝开创未来,保国家社稷!护百姓安危!”
“苏大家言重了,小女子没有那种本事,你还是快快请起吧。”
“郡主,你不答应老夫,老夫就不起来!”
“嗯,既然如此,那苏大家便跪着吧。”郡主还是那冰冷空幽的嗓音,仿佛毫无情绪的说道。
苏大家:“??这……”
“好了好了,郡主是说笑的,”楚明羽走上前两步,来到那苏大家身前,将之扶了起来,也算是给了那苏大家一个台阶下,“老农我能看得出来,苏大家你是心怀社稷的好官,有你这样的文人,乃是我大秦之福,但是你也知道,郡主这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你可别心急了,好心办了错事,有时候你越是硬逼一个人,可能越会得到与你所愿的截然相反的结果哦。 ”
“这……楚老先生,受教了,还是老夫疏忽了。”那苏大家有些感激的说道。
“无妨无妨,这所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所谓儒者,传文道以济苍生,文人嘛,本来从接触文字的一开始,他们的使命就已经定了下来,是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掉的。”
“使命?”苏大家有些困惑的说道。
“那即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苏大家一时语塞,但从他放大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着死死抓住楚明羽小臂的模样来看,这番话他显然是听进去了,而且,很是受用,并且,震撼心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苏大家嘴里不断的啧摸着这几句话,仿佛收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神情都恍惚了,步子都跌撞了。
“我不信!七妹这些诗词,一定是从哪里抄来的!”大世子此时竟然忽然大吼了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的同时,也彻底将场间温和的文化氛围重新拉回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当中。
“对!大哥说得对,七妹整日沉迷看书,荒于修炼,我看他就是从哪本偏僻古籍里看来的诗词,现在抄来现用罢了,毕竟七妹有什么文化,我们几个做哥哥的,能不清楚吗?就她那样的资质,还能写得出这么好的诗词来?”
三世子吊儿郎当的把玩着他的折扇,此时也是帮起腔来。
“对!没错!我想起来了,我就曾在某本估计上看到过与刚刚那首水调歌头有些类似的残句,或许真是七妹从哪里看来的那几首诗词,此时拿来用,就是为了欺骗父王,获得自由好让她去逍遥自在,四处闯祸罢了! ”
这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六世子,一副瘦瘦弱弱、文质彬彬的样子,此时也突然跳了出来,竟是一开口就是这般刁钻尖锐的话语。
楚明羽望之过去,只觉得那人身上显现出一种不属于他那样瘦弱身材的狠厉之感,显然,这也是个阴鸷腹黑的狠角色。
‘要说这郡主从小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狼巢虎穴里,还真是不容易啊,很可能甚至什么也没做,就得被自家亲人阴谋算计,陷害受苦。’
楚明羽前世爬的太高,见过了太多这样违反人性的冰冷算计,早已经对人性不抱什么期望了,如果人性最可怕的一面你都见过了,你就不会对美好的事物抱有太大的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