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壶

作者:cannon 更新时间:2009/11/5 23:41:22 字数:0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天,天气和往常一样炎热,穿透过教室里薄薄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多少显得有些刺眼。他懒懒地倒在桌子上面,丝毫没有将讲台上老师说的话听进去。

“天气实在太热了。”他一边在心里这样抱怨着,一边将自己桌子上的课本推向一边,然后干脆地将整个身体趴在了桌子上准备先睡上一会。对于成绩十分优异的他来说,无疑还没有切实感觉到高三年级学生应该有的压力,即使是在暑期补课已经开始了接近一个星期的现在,他也仅仅只是对三天前转学过来一个女生这件事情有些兴趣而已。当然,他并不是什么有着奇怪爱好的怪异分子,恰恰相反,他成绩优异为人正直,是老师眼中典型的好学生,至于会对那件事情感兴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老师将那个新转来的女生安排坐在了他的旁边,以“你是班长,所以坐在你身边可以方便你给她提供多一些帮助”这样的理由。当然,他并不知道,真实的理由是这个新转学来的女孩是校方特意叮嘱过必须予以照顾的对象,而至于更加具体的原因就连老师自己也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孩来头不小!所以呢,老师才破格没有将新转学来的女孩放到教室的最后面而是特意挑选了成绩优异的他的身边,这样明显的特殊照顾虽然也让周围同学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既然是老师交代过的,作为班长,我也确实应该照顾一下她了。

他那个被阳光炙烤的有点迟钝的脑袋里有的仅仅只是这个想法而已。所以,他一边将自己的身体调整一个舒适的角度,一边用手肘顶顶了身边的女生,向她示意:别再睡了,老师盯着你呢!

看着身边的女生因为得到了提醒而惊醒过来,他放下心,顿时觉得困意更加难挡,最后终是没能克制住自己身体的需求而完全倒在了桌子上开始小憩起来。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在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看了一眼周围之后就又再次倒在了桌子上,重新跌进了梦乡里......

“对不起。”

走廊上,女孩不断道着歉。

因为两个人同时倒在桌子上睡觉实在让人难以容忍,最终站在讲台上辛苦讲课的老师忍耐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而将这两个欠考虑的迷糊蛋赶出了教室。于是最终就演变成了他和眼前的女生一起在走廊罚站的局面。

“没事了。是我自己上课睡觉,是我不好,不关你的事。”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丝毫没有想要因为罚站而责备什么人的想法,相反的他甚至想感谢眼前这个糊涂的女孩,因为她的关系自己终于可以离开那个闷热的教室出来透透气,他由衷地感到这样很好,起码像现在这样微风拂过身体的感觉他就十分喜欢。他轻轻地将身体靠在走廊的围栏上,身材修长的他在阳光下投出更加修长的影子。

“你怎么会转学来这里呢?”他突然问道。

“额?!”没有准确理解他的话语,他身后的女生做出了不理解的反应。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到我们这个普通的学校来呢,萧止水?”他转过身面对着女生,重新组织了自己的话语。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面对他的疑问,名叫萧止水的女孩感到无比的茫然。

“你应该很有钱吧。我知道你用的钢笔,单是那一只笔就够我两个月的伙食费了,你的话,即使想进什么贵族学校之类的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还有看看你身上的装扮,就算是没什么见识的我也可以判断的出来你绝对不是一般人了。而且老师还特意照顾你这个转学生,看样子你的来头真的不小啊。”

“......”也许是因为羞涩也许是因为惊讶,萧止水面对他的问题只是保持了长时间的沉默。

“啊,算了,我也想你不会愿意多说什么的,毕竟还特意选择了我们这种普通学校,一想就知道这是特意想隐瞒自己了。算了算了,反正也只是你个人的事情而已,我既无权过问也不感兴趣。”他看着眼前沉默的女生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正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无论怎么看这些都只是萧止水的个人隐私,自己居然会对这些于己无关的事情多少感到一点好奇,他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诧异。

人类的思想和感情果然大部分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呢。

他深刻地这样觉得,自嘲似地这样笑了笑,再次转过身,目光落在遥远的天空。

真是奇妙的世界啊,明明看不见却又能明显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些甚至都无法追觅根源的风从我们不知道的角落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气息吹往另外一些角落,又在那里重新获得原本所不具有的新的气息。或许这个世界就是依靠这样的行为来彼此交换信息以弥补彼此的不足,这是不是可以定义成世界的流动呢?

他突然有了诗人般的情怀,脸上自嘲般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喂,班长!”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萧止水。

“你是叫什么来着?”

虽然觉得对方的问题很没礼貌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不满,只是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回答:“谢宁冰。”

“谢宁冰。”

萧止水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发出让他更加不满的感想:“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因为难以克制心中微妙的情绪变化,他就像是在凝视某种稀有动物一样凝视着萧止水。

“我说谢宁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啊?恩。跟我比的话你确实应该比我聪明,但是比你聪明多的多的人我也是见过的,还说什么我是为了隐瞒身份来这里的?拜托,我只是因为这所学校离我家近一点所以才选择这里的,哪有考虑那么多无聊的事情啊!还有,我确实很有钱,但是这又不是不正常的地方,你居然还在那里用炫耀自己智商似的语气瞎说一气。我看你啊,实在是个自负的可以的人了。我建议你呢,少用你聪明的脑袋想这些无聊的事了,想多了会掉头发的!”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萧止水一口气说道,脸上还带着训斥别人的愉快表情。

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说出那样的话语,他完全愣在了那里,脑子就像瘫痪了的电脑一样,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接着,他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为了克制这种失控的自己同时也不希望自己影响到别人,他拼命压低了声音同时用使劲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喂喂,你怎么了啊?”

“没...没...没事......”他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实在太有趣了!”

“有趣?”萧止水显然无法理解他口中所谓的有趣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你居然就可以肆无忌惮对我说出这些话来,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啊!”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停止了大笑,然后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萧止水一边站直了身体一边伸出了右手:“不过这也证明你是个坦率直爽的人,看来有必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我叫谢宁冰,是个有点自负的傻瓜?又或者只是喜欢心理学同时有点小聪明的笨蛋?”

长久的沉默,这一次轮到萧止水的大脑死机了。但是萧止水很快也恢复了过来,最终就和他一样露出爽朗的笑容:“说我奇怪,你也不是一样。我叫萧止水,请多指教!”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在夏日逐渐失去温度的阳光下握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故事就和许多校园言情小说差不多,随着交流的增加,他开始逐渐了解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然后就是对这个有着他所无法想象的经历的同桌,他抱以了更大的兴趣。

身家富有到丝毫不用为生活担忧。

亲眼见证过自己父亲的背叛以及母亲的逝世。

被母亲过继给另外一户同样富有到他所不能想象的家庭。

这所有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太过难以想象。直到遇见她,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十几年的人生是多么的平凡且没有真实感,但是他并不是不知道平凡是福的人,所以他并没有对自己的人生抱以任何抱怨,只此一点,是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他一直坚持下来的信念。

但是,他也确确实实对萧止水那样的人生抱以了期待。人类在悲剧面前似乎更加容易团结在一起,他就像是寄生虫一样对眼前这个女孩的悲伤报以了极度的渴望,这是他在很久之后才可以坦然面对的自己当时龌龊的想法。

“其实我是希望自己可以给她带来救赎的,”他自己这样解释到。“但是,太可惜了,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

对于这一点,是他对于自己的青春唯一感到后悔的地方!总之,在他还是个高三学生的时候,他明确地感觉到了自己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是多么地感兴趣,他开始服从于自己的欲望逐渐接近萧止水,即使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类似于好感、喜欢之类的概念,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身边这个女孩的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这期间带给他的喜悦与兴奋是那么的切实且纯粹,并且在很久之后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种喜悦与兴奋在他的人生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人类一旦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就会想要缩短与其之间的距离。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句话是何等的正确。但是也许就是因为失去了距离,才使得原本美丽的东西失去了色彩因而引发出不可避免的失去吧。他在许多年后仍然会感慨:当时的我实在是太稚嫩了!

依照着客观事物发展的正常规律,在他认为两个人的距离已经短到关系可以向前进一步的时候,他向萧止水表白了,结果也十分符合逻辑,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了。然后就是某一个周末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下一个周末他们又一起去公园,再下一个周末他们又一起去郊游。他们循规蹈矩地仅遵着两个人交往的基本规则,他正在极力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可是,尽管他们天天在一起学习、放学一起回家、周末又一起约会,尽管他们就像这样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了对方身上,但是他仍然明显地感到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他对于这样的结果多少感到有些痛苦。

看来止水还是没有向我敞开心扉啊。

他每次看到萧止水的背影,心中都会泛起一丝难以抗拒的疼痛。

在只有她自己的城堡里,她究竟见识到了什么样的景色呢?城堡大门上明明没有锁,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推不开呢?

他一遍一遍地反复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却又始终找不到答案。于是在自己的热情几乎要被消耗殆尽的时候,他提出了分手。

他们分手的那一天他把她带到了学校顶楼的阳台,至今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萧止水在听到他说要分手之后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他用双手温柔地托起她的脸,那是他们之间所有过的最亲密的动作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彼时的自己无论从哪一方面想都是不够成熟的。

他看着萧止水,然后又露出仿佛自己什么都理解的笑容:“看来我们还真是不适合做情侣呢,本以为你至少会为我流一滴眼泪的,但结果只是这样子的程度而已啊,难道说我魅力不够吗?不可能啊,看来肯定是你的审美观念有偏差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一些,但是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痛,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我就不能给她哪怕一点幸福呢?他在心里强烈地这样想着,一边死命地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

“恩,既然你不懂得欣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总之你可不要后悔啊,我可是会成为一个好到让你无法想象的好男人的哦!”他放开萧止水,转过身背对着她。

对他来说,像这样子和萧止水说出分手的话已经是极限了。他由衷地期盼着对方赶快给予一点回应,然后迅速结束这一段对话。

我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嘴上却只是若有深意地说道:“不过,我倒真是很想看看呢,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可以收容你的眼泪呢?究竟是怎样的胸怀才可以让你放心依靠呢?”原本以为说出这些话后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但是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他的心情反而因为说出这样的话语而变得异常平静。最终决定不再去等待对方给予回应的他头也不回地就打算离开。

“谢谢你!”萧止水在他离开的最后一瞬间开了口:“你,是个好人!”

“是吗?是这样啊!”他稍微停顿了自己的脚步,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然后带着一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的无奈表情,离开了那个之后再也没有去过的阳台......

在那次之后他们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做回了普通的考生,在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后,他们最终毕业典礼上相互道出了再见。之后他去了这个国家的首都念一所颇有名望的大学,而萧止水则留在了本市念一所也还算不错的医科大学。

他再次见到萧止水是在一年后的暑假,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于是他拜托熟人,最终了解到了萧止水有在一间名叫听水吟风的奇怪店铺打工这个事实,虽然不知道萧止水为什么要打工,但是他并不是喜欢追问理由的人。

而且这样也方便我找她。

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在了解了听水吟风这间店铺的性质之后,他觉得那是最为适合自己和萧止水见面的地方。

斩断自己和过去的羁绊啊,还真是个适合重逢的地方呢。

在前往听水吟风的路上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套精致的紫砂壶,一个恰盈一握的小壶配上六个小到只能用手指拿捏得茶杯,加上一套竹质茶托,这样看起来就有模有样的紫砂壶,直观上就给人一种价格不菲的感觉。当然,它的实际价值也绝对谈不上便宜,不过在他的眼里,它的价值绝不是所谓的金钱可以衡量的——那是萧止水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礼物!他清楚地记得萧止水曾经告诉过他为什么自己喜欢紫砂壶。

“茶叶,在滚烫的开水里绽放自己的香泽,沉浮之间总有种让人嫉妒的闲适。仅仅因为向往着可以成为一名具有茶品质的人,我就对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而这种喜爱之情在母亲去世之后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强烈起来!”

他的脑海里回响起萧止水温柔的声音。

既然是自己这么喜爱的东西,就不要随便送给我啊!

他在心里悄悄地抱怨,嘴角却挂着微笑。

就是这样一边微笑地看着手中精致的紫砂壶,在出租车里他开始一点一点回忆起有关萧止水的点滴。

“因为母亲的关系,我可是经历了一年的长休之后才终于有了重新走入人群的勇气。不过,虽然是这样,但对于我来说其实从搬家的一开始就已经意识到转学是必定的事情了。所以,用了一年的时间做足了准备,我反而是带着意外的轻松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全新的学习生活。”

“虽然对于生活自己毫不着急,但是,我总觉得有着什么必须去做的事情。”

“遇见你还真是我高中生活里的意外啊!”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了。我很开心,谢谢你!”

............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脑海中的她微笑着对他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是啊,她其实是长的很漂亮的,只是可惜笑容不多,明明笑起来是很可爱的,明明是更适合笑的脸,明明是更适合笑的年纪.......我,究竟有没有带给过她笑容呢?

他一边打开车门下车一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无论怎么样都好,一切都是过去,今天是该做个彻底结束的时候了,这套礼物也好,对她的感情也好,关于她的回忆也好,全部全部......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一早计划好的想法,然后跨进了听水吟风的大门,在跨过那道古朴风雅的大门的时候他的心里回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巨大无比吞噬了他所有想法的声音:今天之后,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让我遇上,这么好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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