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
手中略微有点烫手的茶杯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呈现出了难以忍受的温度,这种灼热的触感将我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已经是很晚的时间了,昏暗的商业街上行人稀落,听水吟风里白色灯光透过敞开的大门远远地投射出去,照在街边的梧桐树上在地上投影出斑驳可怖的景象。
我走到店门口,看了看天空,心里想着今天怕是不会再有客人了,于是索性关上了店门,然后,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去医院探望止水。
这样的时光还能有多久呢?
因为自己完全不着急,或者说是我希望别人不会认为我很着急,总之基于种种理由我选择了步行前往医院,尽管这样的举动将会用掉我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尽管我现在清晰地感觉到饥饿。但是我知道,这钟从胃部传来的真实触感将是我短暂人生里最为真实的感觉之一,所以我病态地喜欢着这样的感觉。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呢。
我自嘲似的这样想。
萧止水。来到我家作为我的妹妹是在我16岁生日的第二天,那一天,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少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来到我面前,仅仅只是一瞬间,我看着那张因为悲伤而显得越发凄美的脸,内心里产生了自己16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落水的人见到救生圈的感觉,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人将带给我救赎!
我叫苏慕风。其实我原本不是这个名字的,这是我在认识自己之后自己为自己取的名字。我的脑袋里面,有着先天性的疾病,虽然所有的医生都告诉我只要配合治疗一定可以治好,但是,就算是年幼的我也依然可以看出那些医生眼中不加掩饰的怜悯。所以我知道,我是不会有长久的生命的!
但是,在自己还不理解死亡是什么的时候我对于自己的疾病并不抱以恐惧。真正让我意识到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的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我5岁那年因为车祸而离开了我,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可以理解父亲这一次的离开将意味着什么。幼小的我看着自己父亲苍白的脸,抚摸着他不再有温度身体,就在那个瞬间,虽然头脑还不能清晰地理解,但是我的心已经知道,死亡是一件孤独且伤心无比的事情。
从那之后我就失去了些什么。虽然自己说这样的话并不适合,但是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东西,那是确实的,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而让我自己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的就是这个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妹妹!
不过,那也是11年之后的事情了。在止水出现之前的11年里,我就像是机器一样过着生活,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和前一天一样的动作语言,即使偶尔出现一点改变,也只是普通人生轨迹里的小小插曲。说到这里必须说明的一点就是,如果要说我是普通的话,也许并不准确。就现在的大多数人定义普通和非普通的概念来看,像我这种没有了爸爸,却有个家产过10亿的妈妈的孩子应该算不上是普通的。但是,就我个人的感觉来看,我是普通的。至少在那没有止水的11年里,我从没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就算自己患有无法治愈的疾病,就算自己失去了父亲,就算自己有过10亿的财产继承权,但是我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悲伤或者喜悦,也许说的确切一点的话,那11年里,苏慕风是不是真的存在我自己都不清楚!尽管自己的记忆上并没有11年的断带,但是我确实没有那11年切实存在的实感,单纯的画面连接成黑白的记忆,那些就是我11年来的一切!
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从而结束这一切的,就是止水!
第一次看见那个脸上有着明显悲伤地女孩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可以理解我的痛苦,这个人一定可以理解我的悲伤。”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从一场只有我自己的梦里醒了过来,又或者说是她突然闯进了我的梦更为贴切。总之,她的出现使得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身影。
“也许她真的可以理解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尽可能地接触这个名叫萧止水的女孩。
时间就是这样一种可恶的东西,它总是在不自觉间改变着人类,原本铭记的可以变成遗忘,原本遗忘的也同样可以变成铭记。随着和止水交流的增加,我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并没有拒绝我,我们就像是受伤的幼兽一样,彼此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人。我想,我在某些地方,确确实实地带给过她救赎。
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接受她。说起来也许难以理解,原本就是渴望得到对方救赎的我在靠近了对方之后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不是我觉得止水不能给我带来救赎,而只是我觉得止水的话,应该要过的比现在幸福,也就是说,这个名叫萧止水的女孩让我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我知道,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看见止水的眼泪的感情确确实实是一种冲动,那是野蛮的,原始的,不加思考的盲目行为,也是我自不量力的可笑想法。
连自己的未来都守护不了,要拿什么去守护别人呢?
于是,我停下了自己靠近的步伐,或者说是我无法在前进了,越是接近就越是想要得到,那种理智与感情的相互克制给我带来了远远大于疾病带给我的痛苦。但是,我不后悔,我想即使自己是没有未来的人,我的这份感情也一定不是没有意义,所以我成为了止水的守护者,竭尽所能的不让止水收到一丁点伤害。
但是,我确实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因为希望可以长久的保护止水,所以我开设了听水吟风这间铺子,在此我必须感谢我的母亲,一直以来她所给予我的绝对不仅仅是母爱两个字就可以涵盖的。她容忍了我的一切,接受了我的一切,最终却还是愧疚地对我说:“没能更好地保护你,对不起。”
作为儿子看见自己的母亲这个样子,我实在难以形容当时我的心情,总之我是竭尽所能地保持平静,然后拥住我的母亲,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微微颤抖,彼时我才清楚地知道,原来一个女子的身体是这样的薄弱,薄弱到如果不是她们身体里有着一颗坚强无比的心我都会怀疑她们能不能活下去。总之,我的母亲就是用这样的理由一直纵容着我,拒绝治疗也是,开设听水吟风也是。当然,我也竭尽所能地不为自己的母亲添加麻烦,学校里保持着还算可以的成绩,生活上检点自己的行为,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给自己的母亲带来多少欣慰,但是我确实希望我的母亲可以体会到我对她感激,只此一点,是我一直无法对母亲说出口的。
果然,太过厚重的感情是说不出口的啊!
我自己这样解释。
总之,听水吟风顺利的开张了,这间以人类自身羁绊为交易对象的店铺怎么想都多少有点奇怪,但是这绝不是我的突发奇想,我很早之前就深刻感觉到,人类必须有一个可以用来收容自己的一些回忆一些感情的地方,所以我才开设了听水吟风。同时我也希望这间店铺可以教会止水如何成长,我希望止水可以从这里学到保护自己的力量和方法,因为我无法长久地保护止水,所以我才这么希望!
但是,命运往往不会听从人类的意愿呢!
站在止水的病房外,透过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熟睡的止水,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也许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止水在一次突发的事故中遭遇了车祸,不过十分幸运地,止水的生命并没有受到威胁,但是她却面临着失明的危险。因为必须进行视网膜移植手术的关系,我找到了止水的父亲。那是止水以为背叛了自己的可怜男人,我两年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监狱里找到了他,那是一个为了自己家庭,为了自己的妻子,为了自己的女儿,而甘愿抹杀别人的生命,自己成为修罗的伟大父亲。而这个伟大的父亲也还基于种种理由对自己的女儿隐瞒了真相。而我,因为自己的头脑还算不错的关系,所以一开始就察觉了止水所说的故事里的矛盾,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更为深入地理解止水的悲伤!当然,止水没有骗过我,她只是被蒙在了鼓里,而我,也一直觉得真相只会让止水更为悲伤,所以,我也从没有对止水说过什么。我想,这也是我对这位父亲的敬意,那崇高伟大的父爱,容不得任何玷污。这一点,那个男人做到了!
我通过种种关系最终使得那个父亲可以暂时离开监狱为自己的女儿贡献自己最后的力量。虽然我觉得这样对一个年过40的囚犯来说过于残忍因而建议他只捐赠一只眼角膜,但是却遭到了断然的拒绝,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相信,他在心里一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而这位骄傲的父亲甚至在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看自己的女儿一眼。“因为不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玷污了女儿!”他的话语留给我深刻且鲜明的印象!
那一次的手术进行的很顺利,再过几天止水就可以拆开脸上的纱布,而我也决定了明天就离开。
是的,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长久以来舍不得的地方。其实就在我开设听水吟风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但是因为自己的怯懦以及不舍,我最终还是只能等到这样的契机才有勇气离开。因为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的关系,我决定一个人去进行旅行,对我来说,一直一直都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一直一直都想。现在我就要去实践这个梦想,我这样做并不是逃避什么,而是带着这样做可以把我对止水对母亲的思念带往世界各个角落的想法,毅然决然的离开。也许自己说这样的话并不适合也不真实,因为在等待这一天来临的漫长的日子里,可以说是已经穷尽了我所有的耐心与任性,而且做出这个决定也已经穷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如果这一次再不离开,我就没有离开的勇气了!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最后一次见过萧止水的父亲之后,在和母亲郑重地道过别之后,我带着母亲的眼泪以及自己的信念,最后一次来到了听水吟风,我将自己的一切,将自己必须传达给止水的思念,全部全部写在了一张白色的信纸上。然后将那张白色信纸放进了听水吟风的展示柜里。
就当做这是我典当给这里的羁绊吧!
我对自己这样说,然后在折好的信纸上重重地写上了听水吟风四个大字——我想让止水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这是我最后的勇气也是我最后的任性!
医院里昏暗的灯光并没有影响我观察止水的视线,原本就接近失明的视力即使在大白天也不会发生多大的作用,我只是依靠着头脑的想象观察着止水,但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我还是没有走进止水的房间,也没有勇气走进去。我看着止水,忍不住微笑起来。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我对着玻璃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