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处，木屋空
艾拉在海边的小木屋住了三年。
木屋的向日葵每年盛夏都会开得肆意，金黄的花盘追着太阳，像极了陆沉看她时，眼里盛着的光。她把陆沉的笔记本压在枕头下，每天睡前都会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摩挲着那句“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没有恐惧的家”，直到眼泪洇湿纸页，字迹模糊成一片暖黄。
她学会了做饭，照着陆沉留在公寓冰箱上的便签菜谱，从把盐当成糖放，到能煎出两面金黄的鳕鱼。她还学会了修屋顶，去年台风过境，木屋的瓦片被掀了大半，她踩着梯子爬上爬下，指尖被木刺扎得满是血点，却没掉一滴泪——陆沉说过，要学会自己站在阳光下，她不能让他失望。
只是每个深夜，她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梦里不是实验室的白大褂，而是陆沉倒在车轮下的样子，他的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琥珀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银戒指。
2029年的春天，海边来了个背包客。女孩扎着马尾，背着画架，在木屋不远处的礁石上坐了一整天，对着海面画画。艾拉起初没在意，直到傍晚女孩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一罐自制的果酱：“姐姐，我叫苏晓，是来写生的。看你一个人住，给你带点果酱。”
苏晓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艾拉看着她，想起自己刚逃出来时，也是这样带着点怯生生的倔强。她接过果酱，说了声“谢谢”。
从那以后，苏晓每天都会来木屋坐一会儿。她会给艾拉讲城市里的新鲜事，讲她在美术馆看到的画展，讲她暗恋的男生。艾拉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会问一两句，声音轻得像海风。
“姐姐，你好像有心事。”有天傍晚，苏晓看着艾拉望着海面发呆，忍不住开口，“你在等什么人吗？”
艾拉的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落。她看着远处的落日，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没有，”她轻声说，“只是在看海。”
苏晓没再追问，只是从画架上取下一幅画，递给她。画上是木屋的阳台，向日葵开得正好，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坐在栏杆上，背影孤单却挺拔。“这是我画的你，”苏晓笑着说，“你看，连风都在陪着你呢。”
艾拉接过画，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把画挂在木屋的墙上，和陆沉的笔记本放在一起。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允许除了陆沉之外的人，走进她的世界。
日子似乎渐渐有了点生气。苏晓会拉着艾拉去海边捡贝壳，会教她用颜料在石头上画画，会在她生日那天，给她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艾拉也会在苏晓熬夜画画时，给她泡一杯热牛奶，会用自己的能力，帮她把散落的画笔自动归位。
苏晓发现她的能力时，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好厉害！这是魔法吗？”
艾拉愣了愣，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能力当成魔法，而不是怪物的象征。她看着苏晓，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开始融化。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艾拉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时看见木屋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苏晓被其中一个人按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幅画。
“你们是谁？”艾拉冲过去，声音发颤。
为首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眼神冰冷：“艾拉小姐，我们是生物基因研究所的。三年前你从实验室逃走，现在该跟我们回去了。”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艾拉挡在苏晓面前，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你们再过来，我就消失。”
“你以为你还能逃掉吗？”男人笑了笑，拿出一个遥控器，“我们研发了新的追踪器，能锁定你的能量波动。你就算消失，我们也能找到你。”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苏晓，“还有这个女孩，她知道你的能力，留着也是个隐患。”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苏晓惊恐的眼神，想起陆沉为了保护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不能再让另一个人，因为她受到伤害。
“我跟你们走，”艾拉的身体慢慢变得实体，“放了她。”
“姐姐，不要！”苏晓挣扎着喊，“他们是坏人，你不能跟他们走！”
“别说话，”艾拉回头看了苏晓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她跟着白大褂们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苏晓趴在地上哭，手里的画被风吹得飘了起来，落在向日葵田里。车子越开越远，木屋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艾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又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熟悉的白色墙壁，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仪器声音。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给她热三明治，没有人再抱着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研究所的人对她进行了更严苛的实验。他们想复制她的能力，想让她成为武器。艾拉每天都被绑在实验台上，看着各种针头扎进她的手臂，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能量数值。她没有反抗，只是在深夜里，一遍遍想着陆沉的脸，想着海边的木屋，想着苏晓的笑容。
“你以为陆沉真的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吗？”有天，为首的男人在实验结束后，突然开口，“他是因为知道我们要抓你，想带着你逃跑，才故意制造了车祸的假象。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放过你，真是天真。”
艾拉的身体猛地一震，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根本就没死。”男人笑了笑，拿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他上个月在国外的照片。他早就放弃你了，他只是不想被你拖累。”
照片上的陆沉穿着灰色的毛衣，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容温和。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他说过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想起他笔记本里写的“我想给你一个家”，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世界瞬间崩塌了。三年来的思念，三年来的等待，都成了一个笑话。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海边的木屋，守着一个不存在的承诺，而他却在国外，过着安稳的生活。
艾拉开始绝食。她不再配合实验，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睛也失去了光彩。研究所的人慌了，他们还没复制出她的能力，不能让她死。
“艾拉，你别这样。”苏晓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里，她是偷偷混进来的，手里拿着那幅画，“我查到了，陆沉他真的没死，但是他……他得了癌症，在国外治疗。他制造车祸的假象，是为了让研究所以为他死了，这样就不会再盯着你了。”
艾拉看着苏晓，眼神空洞：“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苏晓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他给你的信，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她递给艾拉一封信，信封上是陆沉熟悉的字迹。艾拉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照片上的陆沉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却还是笑着看向镜头。信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能看出他写的时候很费力：
“艾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死，只是得了癌症，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制造车祸的假象，是因为研究所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我怕他们会伤害你。我想让你以为我死了，这样你就能彻底忘记我，好好活下去。
“海边的木屋，是我早就设计好的，我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带你去的，可我等不到了。苏晓是我朋友的妹妹，我拜托她去海边看看你，她告诉我你过得很好，我很放心。
“艾拉，对不起，我没能给你一个家。但你要记住，你不是怪物，你的能力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你要好好活着，站在阳光下，去看我没来得及带你看的风景，去吃我没来得及带你吃的美食。
“我爱你，从第一次在巷口看见你，就爱上你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信纸从艾拉的手里滑落，飘在地上。她看着照片上陆沉的笑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他在哪里？”艾拉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在市中心的医院，”苏晓说，“他快不行了。”
艾拉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绑在手腕上的绳子。她的身体变得透明，穿过实验室的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城市的街道，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在快速消耗，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她不能停下，她要见陆沉最后一面。
她冲进病房时，陆沉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陆沉，”艾拉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来了，你醒醒啊。”
陆沉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艾拉，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艾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艾拉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陆沉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艾拉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陆沉笑了笑，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对不起……艾拉……我可能……不能兑现承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我一定……”
他的手突然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陆沉！”艾拉哭喊着，扑在他的身上，“你醒醒，你不要走！”
可回应她的，只有仪器发出的刺耳的警报声。
艾拉坐在床边，握着陆沉的手，直到他的身体变得冰冷。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他看着她那样。
第二天，艾拉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研究所的人找不到她，苏晓也找不到她。
只有海边的木屋还在，向日葵依旧开得金黄。木屋的桌子上，放着那封信和那张照片，旁边还有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起信纸的一角，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我爱你，从第一次在巷口看见你，就爱上你了。”
阳光洒在戒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像陆沉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这个世界。
而艾拉，或许跟着风去了陆沉的世界，或许变成了海边的一朵云，或许就藏在向日葵田里，守着他们的承诺，直到永远。
只是那座木屋，再也不会有两个人的身影，再也不会有温暖的灯光，只剩下风过的声音，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