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续)
——深海不见故人归
艾拉第一次发现陆晨不对劲,是在他们同居的第七年。
那天早晨,他们照例浮上海面看日出。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海洋,美得像神迹。陆晨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和往常一样安静。
可艾拉忽然觉得,那个拥抱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七年了,他变了很多。刚喝下轮回之珊瑚时,他只是长出细小的鳞片和鳃痕。可现在,那些鳞片已经蔓延到整张脸,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混进了一些金色,像深海鱼类的瞳孔。
他看起来越来越像鱼,越来越不像人。
“怎么了?”他察觉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脸埋回他怀里。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安。
那天夜里,艾拉醒了。
陆晨不在身边。
她游出珊瑚屋,四处寻找。最后在海底悬崖边缘找到了他——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深不见底的海沟发呆。
她悄悄游近,然后愣住了。
他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溶进海水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七年来,她从没见过他哭。
“陆晨?”她轻轻喊他。
他浑身一震,飞快地抬手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过头,挤出笑容:“你怎么醒了?”
艾拉没有回答。她游过去,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也在变。指节变粗了,指甲变厚了,指缝间长出透明的蹼——他以前没有这个的。
“陆晨,”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在想……我还能当多久的人。”
艾拉的心猛地揪紧。
“你永远都是人。”她说。
他摇摇头,苦笑。
“艾拉,你知道轮回之珊瑚的副作用吗?”
她愣住了。
“我当初只知道它会把我变成半人半鱼,不知道它会继续变化。”他看着自己的手,“它会一点点侵蚀我剩下的人性,让我越来越像鱼,越来越不像人。到最后……”
“到最后怎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混进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到最后,我会彻底失去记忆。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是谁,忘记我们的一切。”他顿了顿,“然后我会变成一条真正的鱼,游进深海,再也不回来。”
艾拉瞪大眼睛,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
“你……你早就知道?”
“族长告诉过我。”他说,“她说可能会死,没说会这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让你每天看着我的变化,数着我还有多少时间?”
艾拉说不出话。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颗珍珠似的,飘散在海水里。
陆晨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眼泪溶进海水,怎么擦得掉?
“艾拉,”他轻声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不。”她摇头,声音发抖,“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我去问族长,去问海神,去问……”
“艾拉。”他打断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我说。”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
“我这一生,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遇见你。”他说,“第二对的,就是回来找你。七年了,每一天和你在一起,都是我偷来的。”
“不是偷来的……”
“是偷来的。”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温柔,“本来我应该在陆地上,活个七八十年,娶个普通女人,生几个孩子,然后老死。可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你。这七年,是老天多给我的。”
艾拉哭着摇头。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
她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忘记你。”他说,“我最怕的是,忘记你之后,你看着我变成一条鱼,游走,却什么都做不了。那对你太残忍了。”
“我不怕。”她哭着说,“你变成什么我都不怕。”
“可我怕。”
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七年来每一个早晨那样。
“艾拉,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找我。”
她浑身一颤。
“让我游走。让我消失在深海里。然后你回去,好好活着。”
“我不……”
“答应我。”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艾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很久很久之后,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从那以后,艾拉开始偷偷寻找办法。
她游遍七海,问过每一条聪明的老海龟,问过每一只活了千年的巨鲸,问过每一个听说过轮回之珊瑚传说的人鱼长老。
答案都一样:无解。
轮回之珊瑚的诅咒,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它会一点一点侵蚀喝下它的人,直到彻底抹去他所有的记忆和人性,把他变成一条真正的深海鱼。
这个过程,最长不过十年。
他们已经过了七年。
艾拉算了算,还剩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开始数着日子过。
每天早晨,她会比陆晨醒得更早,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看他脸上又多了几片鳞,看他眼睛里金色又深了几分,看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会轻轻伸手,描摹他的轮廓,想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因为她不知道,明天醒来时,他还记不记得她。
陆晨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更紧地抱着她,更多地看着她,更久地握着她的手。
他们都不提那件事,可那件事悬在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第八年的某一天,陆晨问她:“艾拉,你今天多大了?”
艾拉愣了一下。她是人鱼,从不记年龄。三百岁、四百岁、五百岁,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怎么了?”
“我在想,”他看着远处,“我走之后,你还有很久很久要活。”
艾拉心口一疼。
“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他继续说,“你会遇到别的人鱼,会有新的朋友,也许……会有新的爱人。”
“不会的。”她打断他。
“艾拉……”
“不会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听着,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找别人。我会一直等。”
“等什么?”
她没说话。
等什么?等他变成鱼游走,然后等那条鱼再游回来?可那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她了,游回来又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等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会等。
第九年,陆晨开始忘记一些小事。
有一天,他问她:“艾拉,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她愣住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忘记?
“在珊瑚洞口。”她说,“你从上面掉下来,浑身是血。”
他点点头,眼神有些茫然:“哦……对。”
又有一天,他问她:“艾拉,我当初为什么要喝轮回之珊瑚?”
她的心沉下去。
“因为族长关了我,你来救我。”
他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太清了。”
艾拉背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他听见了。他从身后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艾拉,如果有一天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就让我走吧。”
她浑身发抖。
“好。”
第十年。
最后一天。
那天早晨,艾拉醒来时,陆晨已经不在了。
她疯了一样游出去,找遍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珊瑚洞、海底悬崖、马里亚纳海沟、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浮上海面,太阳正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海面,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看日出时一模一样。
可那个从身后抱住她的人,不见了。
她站在海面上,望着那轮太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陆晨。”她轻轻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的声音,只有海鸟的叫声,只有风吹过海面的沙沙声。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回了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那座小房子。
房子还在。发光的珊瑚,彩色的贝壳,那些她从沉船里淘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每天还是照常生活。和鱼说话,和珊瑚说话,和偶尔路过的鲸鱼说话。鲸鱼会回答她,唱歌给她听——就像她三百岁之前那样。
可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孤独,现在她是两个人孤独。
她知道他还在深海的某个地方。也许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鱼,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也许已经不记得她了,也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可他还在。
这就够了。
每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会游到那个珊瑚洞口,待上一整天。
那是他掉下来的地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她会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海水,想着很多年前,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上方缓缓坠落,被她托住,带回她的珊瑚洞。
她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救他,会怎样?
他大概会死。会沉到海底,被鱼吃掉,变成一堆白骨,没有人知道。
那她呢?
她会继续一个人活着,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和鱼说话,和珊瑚说话,和鲸鱼说话,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拥抱,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心痛。
这样更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救他。
哪怕知道结局是这样,她还是会救他。
因为那七年,是她三百年生命里,唯一真正活过的日子。
第五十年。
艾拉已经八百岁了。
她的尾巴还是淡紫色的,鳞片依然光亮。人鱼不会老,至少不会像人类那样老。她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还是银蓝色的,看起来和五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的眼睛变了。
那里面有了很深很深的东西,像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黑得看不见底。
五十年里,她没有离开过这片海域。
她守着那座小房子,守着那些回忆,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许有一天,他会游回来。
虽然她知道不可能。
轮回之珊瑚会彻底抹去一个人的记忆和人性,把他变成真正的鱼。真正的鱼不会记得从前,不会记得爱情,不会记得回家的路。
可她还是等。
这一天,她又坐在珊瑚洞口,望着那片海水。
忽然,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她没有在意。这片海域每天都有鱼游过,没什么稀奇的。
可那个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它停在她面前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是一条鲸鱼。
巨大的、灰蓝色的鲸鱼,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安静地望着她。
艾拉愣住了。
那条鲸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站起来,慢慢游近。
鲸鱼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艾拉伸出手,轻轻贴上它的额头。
那一刻,她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普通鲸鱼那种懵懂的光,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认识她,像在看她,像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陆晨?”她轻轻喊出那个五十年没有喊过的名字。
鲸鱼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轻轻摆尾,绕着她游了一圈,把头抵在她怀里,像很多年前他抱住她那样。
艾拉的眼泪夺眶而出。
五十年。
五十年了。
她扑上去,抱住那个巨大的头颅,把脸埋在它粗糙的皮肤里,哭得浑身发抖。
鲸鱼安静地待着,任她抱着,任她哭着,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艾拉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她的倒影,有她的眼泪,有她五十年不变的等待。
“你还记得我?”她问。
鲸鱼当然不会回答。可它眨了眨眼,把头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艾拉不知道它还记得多少。也许只是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也许只是某个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它游过千山万海,回到这个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可这不重要了。
它回来了。
他回来了。
那天晚上,艾拉带着鲸鱼回到那座小房子。
房子很小,鲸鱼进不来。它只能停在房子外面,把巨大的头探到门口,看着她在里面游来游去。
艾拉把那些发光的珊瑚摆到它面前,把那些彩色的贝壳一颗颗拿给它看,把那些沉船里淘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举到它眼前。
“你看,这个是你给我找的。”
“这个是你生日那天,我们从沉船里捞出来的。”
“这个是你刻的,你说刻的是我,明明一点也不像。”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鲸鱼安静地看着她,偶尔眨眨眼,偶尔轻轻喷出一串气泡。
它不记得这些了。可它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哭,喜欢看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喜欢。
那天夜里,艾拉靠在鲸鱼身上,望着头顶漆黑的海水。
“陆晨。”她轻声说,“你还会走吗?”
鲸鱼没有动。
“走了也没关系。”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这就够了。”
鲸鱼轻轻摆尾,把身体更靠近她一点。
“我会一直等。”她说,“等你下次再游回来。”
“一年不来,等十年。十年不来,等一百年。一百年不来,等一千年。”
“反正我有很多很多时间。”
“反正我只等你一个。”
鲸鱼安静地听着。
它听不懂这些话,可它觉得温暖。
很多很多年后,深海里的生物们会传颂一个故事。
说马里亚纳海沟深处,住着一条很老很老的鲸鱼,和一条永远年轻的人鱼。
说那条鲸鱼每隔几十年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又在某一天突然游回来。
说那个人鱼每次看见它回来,都会哭,都会笑,都会抱着它的头说很多很多话。
说那条鲸鱼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每次回来,都会直奔那座小小的珊瑚房子,直奔那个银蓝色头发的人鱼。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艾拉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她。
在那个第十年最后一天的早晨,在她还睡着的时候,他悄悄离开之前,曾经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那时候没听见。
可他确实说了。
他说:
“艾拉,我答应你,就算变成鱼,也会找到回来的路。”
他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