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烬
林薇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指尖的烟蒂换了第三根。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汽车尾气，呛得她喉咙发紧。主治医生刚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时，眼底的疲惫比手术灯的光更刺眼。
“林小姐，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医生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但脑部损伤太严重，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林薇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病房。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影子，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眼底却爬满了连遮瑕膏都盖不住的青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紧闭着，脸色白得像纸。林薇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他脸颊时停住了。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雨夜，江辰给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慌乱：“薇薇，你在哪？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那时候她正在和客户谈合同，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在忙，有事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好，那你忙完早点回家，我等你。”
她没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两个小时后，她接到了交警的电话，说江辰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了。她赶到现场时，只看到变形的车头，和散落一地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白色玫瑰。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林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花。她和江辰在一起七年，从大学的青涩时光，到如今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各自打拼。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为了房租争吵，为了工作忙碌，为了未来迷茫。
她总以为时间还很多，多到可以等她赚够钱，买一套属于他们的房子，多到可以等她忙完手上的项目，再好好跟他说一句“我爱你”。可命运从来不会等任何人。
她开始每天都来医院，坐在床边跟他说话。说公司里的烦心事，说楼下那家他最爱吃的面馆换了老板，说她终于学会了做他喜欢的红烧肉。她像个话痨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哪怕知道他可能根本听不到。
“江辰，你醒醒好不好？”有天晚上，她趴在床边，声音沙哑，“我不跟你吵架了，我也不逼你赚大钱了，我们就回我们的小出租屋，每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好不好？”
监护仪的声音依旧规律，江辰没有任何回应。
半个月后，肇事司机被抓到了。是个酒驾的富二代，家里有权有势，想用钱私了。林薇看着对方律师递过来的支票，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觉得，他的命，值这点钱？”她把支票撕得粉碎，扔在对方脸上，“我要你坐牢，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对方律师脸色铁青，放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走了。林薇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对方肯定会动用关系打压她。但她不怕，只要能为江辰讨回公道，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开始四处奔波，收集证据，找律师，跟对方周旋。公司里的同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老板也找她谈话，暗示她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她咬咬牙，把所有的精力都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工作上，一半放在江辰的案子上。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漠。以前她会因为江辰忘记她的生日而生气，会因为他加班太晚而抱怨，可现在，她连生气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只能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抱着江辰的衣服，无声地哭泣。
案子开庭那天，林薇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站在原告席上。对方律师咄咄逼人，拿出各种证据试图证明江辰也有责任。林薇看着江辰的父母坐在旁听席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那是江辰出事前一天晚上，跟她打电话时录的。他的声音很温柔：“薇薇，我攒够钱了，能付首付了。等你忙完这个项目，我们就去看房子，好不好？我还订了餐厅，想跟你求婚呢。”
录音里的声音落下，法庭里一片安静。对方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最终，肇事司机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走出法庭时，江辰的妈妈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薇薇，谢谢你……”
林薇摇摇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想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可她更想说，就算赢了官司，江辰也回不来了。
她依旧每天去医院，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她开始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大学时，江辰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每天去工地搬砖，手上磨出了血泡；想起刚毕业时，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一碗泡面，却笑得很开心；想起她生病时，江辰整夜守在她床边，给她物理降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相爱，只是后来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了棱角，忘记了最初的心动。
“江辰，”有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林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我昨天去看了我们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阳台很大，能看到夕阳。你不是说，以后要在阳台上种满我喜欢的花吗？”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可是你再不醒，花就要谢了。”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江辰的手指动了动。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按下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给江辰做检查。
“病人有反应了！”医生的声音带着惊喜，“这是好现象，说明他正在恢复！”
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医生和护士，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她以为，她终于等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江辰的情况越来越好，他偶尔会睁开眼睛，虽然还不能说话，但会用眼神跟她交流。林薇每天都给他读报纸，读小说，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她觉得，他们很快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就在医生说江辰很快就能醒过来的那天晚上，他的病情突然恶化。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再次冲进病房，进行抢救。
林薇站在病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起江辰曾经跟她说过，他最怕的就是医院的味道，因为他妈妈就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她那时候还笑着说，以后我们都要健健康康的，永远都不来医院。
可现在，他却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抢救进行了两个小时，医生终于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林薇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她像个木偶一样，被护士扶着走进病房。江辰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牵过她的手，现在已经变得冰冷。
“江辰，你骗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绝望，“你说过要醒过来的，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看房子，一起种花，一起过一辈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处理完江辰的后事，林薇辞了职，卖掉了他们一起住的出租屋。她拿着钱，买了江辰看中的那套房子，在阳台上种满了白色玫瑰。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落下，手里拿着一杯江辰最爱喝的茶。
她开始变得喜欢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她把江辰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都会跟他说说话，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江辰回来了，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玫瑰。他笑着对她说：“薇薇，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抱住他，眼泪掉在他的肩膀上。“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我去给你买花了。”江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林薇走到阳台上，看着盛开的白色玫瑰，轻轻说了一句：“江辰，我好想你。”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依旧喧嚣，只是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了安静。她知道，江辰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的爱情，就像夜空中的流星，短暂，却璀璨。
她会带着他的爱，好好地活下去。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最后跟她说的那句“我等你”。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回到他身边。她会告诉他，她爱他，比任何东西都爱。
可惜，没有如果。
霓虹依旧闪烁，只是再也照不亮她心里的那个角落。那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和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