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玫瑰》
艾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雨水斜打在玻璃上,将远处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面,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
这是她来到人间的第七年,也是最后一日。
作为一只从深渊裂缝中逃逸的低阶魅魔,她用半身魔力换来一副人类皮囊,偷得了这七年光阴。代价是,每一夜都要承受蚀骨之痛,且永远无法感知真正的“爱”——魅魔以情欲为食,却唯独不能拥有真心。一旦动心,契约反噬,七日之内必化为灰烬。
明日日出之时,就是她的死期。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艾拉迅速收敛起眼底那抹非人的幽紫,换上一副温顺柔美的神情。玄关处,陆沉舟脱下沾着寒气的黑色大衣,眉宇间带着一丝商战后的疲惫与冷厉。
“还没睡?”他走过来,习惯性地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气,“身上怎么这么凉。”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像一团火,灼得艾拉心脏骤缩。她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转身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等你。”
陆沉舟,这个掌控着半个城市经济命脉的男人,也是将她推向绝路的刽子手。
三年前的一场慈善晚宴,她是被人当作玩物献给他的“礼物”。彼时她蜷缩在笼中,伪装出楚楚可怜的恐惧,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吸干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的精气。可陆沉舟只是挥手斥退了众人,打开笼子,用大衣裹住瑟瑟发抖的她,声音冷淡却有力:“是人,就不该在笼子里。”
那一刻,艾拉第一次尝到了名为“苦涩”的情绪。
后来她留在他身边,成了见不得光的金丝雀,却又被他宠得无法无天。他教她识字、开车、在这个钢铁丛林里生存;会在雷雨夜捂住她的耳朵,会在她因魔核剧痛而痉挛时整夜抱着她不放手,误以为那是某种怪病。
他曾抚着她的脸颊说:“艾拉,别怕,只要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不知道,正是他的温柔,成了最锋利的刀。
一周前,陆沉舟的死对头绑架了艾拉,试图以此胁迫。陆沉舟单枪匹马闯进废弃仓库,浑身浴血地将她护在身后。当那颗本该射向艾拉的子弹被他用肩膀挡下时,艾拉看着他苍白却依然坚定的侧脸,胸腔里那颗用来伪装的假心,碎了。
深渊种族没有眼泪,但她那天流下了第一滴血泪。
爱意如野草疯长,瞬间触发了灵魂深处的诅咒。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像沙漏一样飞速流逝,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浮现出紫色的裂纹。
只剩七天了。
“想什么呢?”陆沉舟察觉到她的走神,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脸,目光锐利如鹰,“最近总心不在焉,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明天让陈医生再来看看。”
艾拉摇摇头,贪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里有枪茧,粗糙却温暖。“没有,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虽然窗外只有阴沉的雨云。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下雨哪来的月亮。”但他还是纵容地笑了笑,打横抱起她走向卧室,“既然不想睡,那就做点别的。”
熟悉的掠夺气息包裹了她。若在以前,这是艾拉最渴望的盛宴,她能从中汲取力量。可现在,每一次亲密接触,都在加速燃烧她的生命本源。她像一朵被点燃的玫瑰,在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中凋零。
黑暗中,陆沉舟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罕见地带了几分珍重:“哭什么?”
艾拉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才没泄露呜咽。她仰头迎合着他的吻,心里默数着倒计时。
第六日。
清晨,艾拉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睡眠。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陆沉舟熟睡的俊脸上,软化了他平日里的凌厉。艾拉伸出手指,悬空描摹着他的轮廓,不敢触碰。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即将融化的冰。
趁陆沉舟去公司开紧急会议的空档,艾拉独自去了城郊的净慈寺。
她撑着一把黑伞走在青石板路上,魔物的体质让她厌恶这里的檀香味,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但她听说这里求的平安符最灵验。
老住持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的女人,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了然:“施主非此间人,所求为何?”
“为他求一世平安,岁岁无忧。”艾拉的声音很轻,递过去一张陆沉舟的照片和一叠厚厚的香火钱,“哪怕用我的魂飞魄散来换。”
老住持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枚绣着莲花的红色护身符:“痴儿。执念太深,终是虚妄。”
艾拉攥紧那枚小小的锦囊,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体内四分五裂的剧痛。她没有来世,没有轮回,这一缕魂魄散了,便是永恒的虚无。
回到家已是傍晚。推开门,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照片——是她昨夜站在窗边时,背后隐隐浮现出的紫色魔纹被监控拍到的诡异画面,还有一份关于“异常生物能量波动”的报告。
“解释一下。”他把照片甩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这是什么怪物?”
艾拉僵在原地,手中的护身符差点掉落。她设想过无数种暴露的可能,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她张了张嘴,想编织谎言,想告诉他这只是光影的恶作剧。但对上他那双充满猜忌和审视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魅魔的本能告诉她,人类的恐惧和排斥一旦产生,便无可挽回。
也好,恨我,总比为我难过好。
艾拉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瞳孔彻底变成了妖异的深紫,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媚笑:“如你所见,我不是人。我是靠吸食男人精气活着的低贱魅魔。陆总养了我三年,味道确实不错,可惜……我也腻了。”
她故意说得轻佻又残忍,一步步逼近,尖锐的指甲划过大理石桌面发出刺耳声响。
陆沉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你一直在骗我?那些虚弱、那些生病……”
“都是装的。”艾拉忍着窒息感和骨头碎裂的痛楚,笑得花枝乱颤,“为了让你更心疼,更好吃而已。你们人类真是愚蠢又天真。”
空气死寂。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从震惊、愤怒逐渐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他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后退一步,拿起桌上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滚出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
艾拉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连痛感都麻木了。她知道戏必须演完。
“陆总还真是无情呢。”她撩了撩长发,风情万种地走向门口,背影决绝,“后会无期。”
门关上的那一瞬,支撑她的力气骤然抽空。艾拉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走廊墙壁上,身体软绵绵地滑倒在地。皮肤表面的龟裂越来越明显,细碎的紫色光点从裂痕中飘散出来。
她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个曾被她称为“家”的地方。
最后一日。暴雨倾盆。
艾拉无处可去,最终躲进了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灯塔。这里潮湿阴暗,远离人群,是她为自己选好的坟墓。
她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护身符。意识已经模糊,过往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闪现。
初见时的大衣温度,书房里共度的黄昏,他喂她吃药时的皱眉……原来所谓的“饮食男女”,到头来,她是真的饿了,也真的饱了。
灯塔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脚步声踏碎积水,一声声逼近。
陆沉舟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铁门外,手里还拿着枪,眼中布满红血丝。他查遍了全城监控,动用了所有势力,终于找到了这里。
在看到地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时,他所有的理智和怀疑瞬间崩塌。
“艾拉!”
他想冲进去,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紫色屏障弹开。那是艾拉最后的魔力结界,为了保护他不被自己消散时的能量波及。
“别过来……”艾拉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会弄脏你的衣服。”
她已经维持不住人类的形态,发梢末端正在化作飞灰,露出的手臂肌肤布满了可怖的裂纹,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陆沉舟疯了似的撞击着屏障,嘶吼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你给我回来!”
“来不及了……”艾拉努力睁开眼,视线涣散,“陆沉舟,其实……我真的生病了。这种病……叫动了心。”
她颤抖着举起那只握着小锦囊的手,隔着结界伸向他:“给你的……求你收下。”
陆沉舟伸手去接,指尖穿过结界的刹那被灼烧得焦黑,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抓住了那枚浸着她血迹的护身符。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要赶我走?”他声音哽咽,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脆弱。
“因为……让你恨着,总比……让你看着我消失要好受一点吧。”艾拉笑了,笑容纯净得不带一丝魔族的妖冶,只有纯粹的眷恋,“还有啊……别信神佛,以后……要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无法抵抗规则的碾压。
大片大片的紫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开来,身躯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寸寸剥落,化作漫天飞舞的流光。在那璀璨却又绝望的光屑中,陆沉舟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消逝,最后只剩下一朵枯萎的红玫瑰跌落在地——那是她本体的残骸。
结界消失了。
陆沉舟扑了个空,狼狈地跪倒在泥水里。他颤抖着捡起那朵枯败的花,将其连同护身符用力按在心口,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雨还在下,冲刷着世间一切痕迹。
后来,陆氏总裁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奇特的珠子,据说材质不明,颜色如凝固的紫罗兰。他行事愈发冷酷,却每年都会捐巨资修缮城郊的寺庙,并在每个雨夜独坐书房,对着窗外出神。
无人知晓,那座灯塔废墟里,曾有一只不懂爱的魔物,用灰飞烟灭换了一个凡人百岁安康。
而那句没说出口的告别,终究是随着那场雨,落在了时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