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与谎言之鲸》
第一章：不会溺水的女孩
艾拉第一次遇见莱昂，是在玻璃海的海滩上。
所谓玻璃海，并不是因为海水像玻璃，而是因为这片海域太安静了，安静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都像是被消音了。这里的居民都有一种怪癖——他们不会游泳，却极度渴望溺水。
艾拉是岛上唯一一个不会做梦的女孩。巫婆说这是因为她的心脏长得太轻，轻到梦境的重量都会把她压垮。
那天，艾拉在海滩上捡浮木。退潮后的沙滩上，搁浅了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鲸鱼。但它的鳞片不是鱼鳞，而是无数面细小的镜子。阳光一照，反射出千百个支离破碎的艾拉。
“救救我。”鲸鱼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鸣。
艾拉没有逃跑。她走到鲸鱼身边，把手掌贴在它冰凉的镜鳞上。
“你不是鲸鱼。”艾拉说，“你是偷来的影子。”
鲸鱼笑了，镜子里的影像随之扭曲：“我叫莱昂。我是说谎者，也是守誓人。小姑娘，你愿意用你的‘名字’，换一个‘愿望’吗？”
艾拉没有名字。父母生下她时，因为太穷，只叫她“喂”。后来父母溺死在玻璃海里，她就真的成了无名之辈。
“我没有愿望。”艾拉说。
“你有。”莱昂的瞳孔是一片空洞的白，“你想做梦，对吗？”
第二章：贩卖梦境的商人
艾拉答应了交易。
她把“艾拉”这个名字卖给了莱昂。作为交换，莱昂给了她一罐“梦的罐头”。
那是极其美丽的骗局。
每当艾拉打开罐头，就会有彩色的烟雾涌出，裹挟着她坠入梦境。在梦里，她叫艾拉，有一个爱她的未婚夫，住在海边的灯塔里。未婚夫会在雨天给她读诗，会在睡前吻她的额头，会温柔地叫她“我的小海鸥”。
梦里的日子太甜了，甜到发腻，像融化的太妃糖。
但艾拉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每当她从梦里醒来，现实中的海滩上，就会多出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枚珍珠发卡，一只银质的怀表，还有……一缕深蓝色的头发。
“这是谁的东西？”艾拉问莱昂。
莱昂正趴在沙滩上晒太阳，懒洋洋地说：“哦，那是梦境的残渣。别在意，小姑娘。”
“那个未婚夫……是谁？”
莱昂的镜子鳞片猛地闪烁了一下：“一个可怜虫。他把自己的‘存在’抵押给了我，换了一个‘谎言’。”
艾拉的心猛地一沉。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在梦里吻她的男人，或许根本不存在。
第三章：海下的真相
艾拉决定潜入玻璃海。
她不会游泳，但她有莱昂给的“鲸脂蜡烛”。点燃蜡烛，就能在水下呼吸。
海水冰冷刺骨。艾拉向下沉，沉，沉。她看见海底铺满了巨大的贝壳，每个贝壳里都囚禁着一个沉睡的人。
终于，她看见了灯塔。
那是一座倒悬在海底的灯塔，塔尖插进海床，塔底朝着深渊敞开。灯塔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坐在窗前写信。
艾拉游了过去。
当她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莱昂。但又不是莱昂。
这个男人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深海的宝石，而不是空洞的白。他穿着笔挺的海军制服，脖子上挂着一枚怀表。
“你来了。”男人转过身，声音温柔得让艾拉想哭，“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是谁？”艾拉问，“你是莱昂吗？”
男人笑了，笑容苦涩：“我是莱昂的‘谎言’。或者说，我是莱昂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拉开怀表，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为了爱你，我必须撒谎。”
男人告诉艾拉真相。
一百年前，莱昂是玻璃海的守誓人。他负责保管所有溺水者的誓言。但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不会溺水的女孩——也就是艾拉的前世。
为了让女孩能在水下呼吸，莱昂偷了海神的权杖，篡改了誓言。作为惩罚，海神把他变成了镜面鲸鱼，让他永远活在谎言里——他必须用谎言编织美梦，卖给岸上的人，以此来汲取养分维持人形。
“那个在梦里吻你的人，是我。”男人轻声说，“但那是假的。我真正的本体，是一头丑陋的、长满镜子的怪物。”
“那我呢？”艾拉问，“我为什么会没有名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你的名字，早就卖给我了。一百年前，你为了救我，把名字卖给了海神。艾拉……那是海神用来嘲笑我的诅咒。”
第四章：破碎的镜子
艾拉从海底醒来时，海滩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莱昂。
他的镜鳞正在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他维持人形的力量，耗尽了。
“艾拉……”莱昂艰难地伸出手，“别看我……”
艾拉没有躲。她抱住莱昂，感受着他鳞片扎进皮肤的刺痛。
“那个梦，是真的吗？”艾拉问，“你爱我，是真的吗？”
莱昂颤抖着，镜子里的影像开始碎裂：“是真的……但爱你是错的。因为我是谎言，靠近我，你就会被骗……”
“我不在乎。”
艾拉从怀里掏出那罐“梦的罐头”，猛地砸碎在礁石上。
彩色的烟雾炸开，像一场绚烂的烟花。在烟雾中，艾拉看见了莱昂的记忆——
一百年前的雨夜，一个无名女孩跳进海里救了一只搁浅的幼鲸。幼鲸看着女孩，许下誓言：“我会等你，直到海枯石烂。”
“艾拉……”莱昂的声音越来越弱，“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吧。”
“什么？”
“那是海神的诅咒核心。”莱昂抓住艾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挖出来，吞下去。这样你就能重新获得‘名字’，也能……杀了我。结束这一切。”
艾拉哭了。这是她第一次流泪。
眼泪滴在莱昂的镜鳞上，镜子竟然开始融化。
“不。”艾拉摇头，“我不杀你。我带你回家。”
第五章：鲸落
艾拉没有杀莱昂。
她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她把莱昂推回了海里。
“你要干什么？”莱昂惊恐地挣扎，“你会失去我的！”
“我不会失去你。”艾拉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大声喊道，“因为我会来找你！不管你在哪个梦里，哪个谎言里，我都会找到你！”
莱昂发出一声悲鸣，身体开始膨胀，变回那头巨大的镜面鲸鱼。
但他没有游走。
他侧过身，让艾拉爬上他的脊背。然后，鲸鱼载着女孩，沉入了玻璃海的最深处。
这是鲸落。
鲸鱼死去，沉入海底，用自己的尸体喂养万物。莱昂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艾拉送回一百年的原点。
海水淹没头顶的瞬间，艾拉看见灯塔里那个穿海军制服的男人，正隔着海水，对她做口型：
“忘了我。”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
但海水灌进了喉咙。
终章：不会醒来的梦
很多年后，玻璃海的海滩上，多了一个奇怪的传说。
据说，如果你在满月之夜潜入海底，会看见一头长满镜子的鲸鱼，驮着一个沉睡的女孩，在无尽的深渊里游弋。
女孩永远不会醒来，鲸鱼永远不会靠岸。
而在海面上，一个不会做梦的渔夫，每天都会在沙滩上捡到一个奇怪的物件——有时是一枚发卡，有时是一只怀表，有时是一缕深蓝色的头发。
渔夫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他只是把它们收集起来，挂在墙上，像供奉神龛一样。
有一天，一个路过的巫婆告诉他：“那个女孩，为了救她的爱人，把自己卖给了大海。”
渔夫愣住了。他摸了**口，那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向海水，水面平静如镜。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穿海军制服的男人，正对着他，温柔地微笑。
渔夫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灯塔，想起了怀表，想起了那个雨夜。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叫莱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