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鱼没有眼泪》
第一章：泡沫里的公主
艾拉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现自己不是人的。
那天，她站在海边礁石上，准备跳下去结束这一切。抑郁症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十八年，她觉得自己是一颗坏掉的螺丝钉，卡在这个世界的齿轮里，格格不入。
但当她跃入海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并没有呛进肺里，反而像温柔的手掌托住了她。
她低头，看见的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银白色的、在暮色中泛着珍珠光泽的鱼尾。
“原来如此。”艾拉在水里吐出一一口气泡，气泡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所以我才觉得窒息，因为我在水里才能呼吸。”
她没有惊慌，反而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她摆动尾巴，向着深海游去。那里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父母的争吵，没有医生的诊断书。
她游到了深海裂谷的底部，那里住着传说中的海巫。
海巫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巨人，正蹲在坩埚前熬汤。看见艾拉，他浑浊的独眼亮了一下。
“人鱼族的弃儿，”海巫嘶哑地说，“我等你三百年了。”
艾拉愣住了：“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需要我。”海巫用巨大的木勺敲了敲锅沿，“你想要双腿，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想要去岸上体验那种名为‘爱情’的剧毒，对吗？”
艾拉沉默。她确实好奇，那种能让人类写出成千上万首情歌、又在成千上万次背叛中死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可以给你双腿。”海巫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声音。”海巫的指尖划过艾拉的喉咙，“人鱼族最动人的声音。还有，如果你的爱人没有在第一个满月夜吻你，你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魂飞魄散。”
艾拉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第二章：陆地上的哑巴
艾拉得到了双腿。
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把骨头折断再重新拼接。但当她爬上岸，踩在沙滩上时，那种疼痛又变成了新奇的痒。
她被一对路过的贵族夫妇发现了。他们膝下无子，看见这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孩，欣喜若狂，当即收养了她，取名“艾拉·温莎”。
艾拉不会说话，只能用纸笔交流。但这反而成了她的魅力——神秘的哑巴美人，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她在贵族圈里引起了轰动，也遇见了他——莱纳斯公爵。
莱纳斯是王国最年轻的公爵，也是著名的花花公子。他见过无数美女，却从未见过艾拉这样的。她安静得像一幅画，眼神里有深海的忧郁。他追求她，送她宝石，带她去最好的剧院，在她耳边说那些陈词滥调的情话。
艾拉听着，心里却在想：这就是爱情吗？听起来像是海巫熬的汤，又甜又腻，后劲却会让人腹痛。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发现，莱纳斯身上有一种味道——那是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是她在深海裂谷里渴望了三百年的温暖。
她爱上了这种温暖。
莱纳斯向她求婚的那晚，月光正好。艾拉在纸上写下：“你会爱我多久？”
莱纳斯笑着吻了她的额头：“直到我死的那天。”
艾拉信了。
第三章：水晶鞋的代价
婚期定在下个月圆之夜。
艾拉开始做噩梦。梦里，她总是变回鱼尾，沉入海底，而莱纳斯站在岸边，挽着另一个金发女郎的手，冷漠地看着她溺亡。
她去找海巫。
海巫的坩埚里正煮着一只乌鸦。“哦，我的小美人鱼，”他幸灾乐祸地说，“你以为那是爱情？那不过是人类的一种狩猎游戏。莱纳斯公爵上个月才甩了他的未婚妻，理由是‘她太聒噪’。”
“我没有声音。”艾拉在纸上写道，字迹有些颤抖。
“那更糟。”海巫阴森地笑，“他爱上的是你的‘神秘’，而不是你。一旦他发现你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怪物，他就会把你像扔掉一只坏掉的玩偶一样扔掉。”
艾拉转身离开了。她不信。莱纳斯吻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她决定冒险一试。
满月夜的前一天，艾拉在花园里散步，不小心撞见了莱纳斯和他的侍卫长。
“殿下，真的要这么做吗？”侍卫长低声问，“温莎小姐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很善良……”
“善良？”莱纳斯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躲在玫瑰丛后的艾拉听得清清楚楚，“我要娶的是能帮我巩固权力的联姻工具，不是一个哑巴宠物。不过……她长得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那个人？”
“我死去的妹妹。”莱纳斯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艾拉的眼睛，和我妹妹一模一样。我原本想娶她过门，放在庄园里，就像供奉一个纪念品。反正她不会说话，不会吵到我。”
艾拉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不是爱情，是替代品。不是爱人，是纪念品。
她踉跄着跑回房间，那条人鱼尾巴的幻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腿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第四章：泡沫之死
满月夜。
城堡里灯火通明，舞会正在进行。艾拉穿着华丽的长裙，像个精致的囚徒。
莱纳斯搂着她的腰，在舞池中旋转。他的手很烫，烫得艾拉的皮肤滋滋作响。
“艾拉，”他在她耳边低语，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你知道吗？你和我妹妹一样，都不爱说话。这很好，省得我心烦。”
艾拉看着他。这个男人眼里的光，不是爱，是占有欲得到满足后的餍足。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按照约定，如果莱纳斯不吻她，她就会变成泡沫。但艾拉不想等了。她不想变成泡沫，也不想变成人类的尸体。
她挣脱了莱纳斯的怀抱，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跑出了城堡。
“艾拉！”莱纳斯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他终于发现，这个“纪念品”好像要碎了。
艾拉没有回头。
她跑向海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双腿的幻象开始崩塌，银白色的鳞片从脚踝向上蔓延，覆盖了她的小腿、大腿……
她跳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包裹了她。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
第五章：深海的回响
艾拉没有变成泡沫。
她在海里沉了三天三夜，直到被海巫捞了起来。
“啧啧，真狼狈。”海巫看着变成鱼尾的艾拉，“不过也好，省得我还要去岸上抓你。”
“为什么……我还活着？”艾拉用手语比划着，声音在海水里变成了气泡。
“因为你没等到那个吻。”海巫把一个巨大的海螺壳塞进她手里，“人鱼族的诅咒，只有‘背叛’才能解除。你以为你爱上了人类，其实你只是爱上了‘陆地’这个概念。现在，你自由了。”
艾拉看着海面。那里，莱纳斯的船队正在搜救她。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那个男人，为了一个长得像他妹妹的替代品，竟然愿意在海上冒险。
“海巫，”艾拉第一次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人鱼族语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人鱼……有眼泪吗？”
海巫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没有。因为我们生活在水里，流不出眼泪。但如果我们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心脏会结冰。那种感觉，比眼泪更疼。”
艾拉点了点头。
她摆动尾巴，向着更深的海底游去。在彻底消失在黑暗之前，她回过头，对着海面上的火光，轻轻挥了挥手。
终章：没有公主的童话
莱纳斯公爵找了艾拉一辈子。
他派出了所有的船队，踏遍了每一片海域，甚至悬赏千金寻找那个“哑巴美人鱼”。他对外宣称，艾拉是被海怪掳走的，他是受害者。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巨人，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对着大海吹了个口哨。
“喂，小美人鱼，”海巫对着惊涛骇浪喊道，“你的纪念品还在岸上晃悠呢！”
深海的裂缝里，艾拉正躺在一片珊瑚礁上晒太阳。她的尾巴恢复了银白色的光泽，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她听不见岸上的声音，也看不见岸上的火光。
她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觉。
毕竟，人鱼是没有眼泪的。
而失恋这种事，在水里泡一泡，也就淡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