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文秘专业课,来了个新同学。
周老师领着人进来时,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那个女孩——或者说,那个看起来像女孩的人——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个子很高,即使在接受矫正手术后也有大约一米七七,身材纤瘦但不单薄。长发及腰,黑得像墨。五官精致得过分,衣服是今年最新款的款式,眉宇间却有种挥之不去的锐利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神冷淡,看人时像在打量物品,自带一股凌冽气场。
“这位是柳如烟,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周老师介绍,“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柳如烟微微点头,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视线扫过教室,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周老师安排她坐在秋光月斜后方。柳如烟走过去,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受过专业训练。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制服,但不知为何,就是显得不一样——更挺括,更精致,像是量身定做的高级品。
课间休息时,陈星小声说:“你看她的制服袖口。”
秋光月偷偷看去。柳如烟的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纹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是天正集团的标志。
“她不是普通人。”陈星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特权家庭的子弟也会被送进来,但原因不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陈星正要说,上课铃响了。
这节课讲公文写作的逻辑结构。周老师在台上讲解,柳如烟在台下听得漫不经心。她甚至没有记笔记,只是偶尔在纸上画几笔。
课堂练习是分析一份会议纪要。秋光月认真地写着。老师一如既往地向众人展示她的优秀作品
下课后,秋光月准备补个觉,没注意到柳如烟走到她身边。
“这里错了。”
声音很冷。秋光月抬头,柳如烟正指着她笔记上的一处。
“格式不对。”柳如烟说,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这是基本常识。”
秋光月看着她指的地方,确实。
“我……”
“下次注意。”柳如烟打断她,转身离开了教室。她的语气不是建议,也不是提醒,而是陈述事实——你错了,改正。
陈星在旁边做了个鬼脸。秋光月虽然心中有疑惑,她虽然好奇柳如烟指出她问题的原因,但最后还是摇摇头,默默修改了笔记。
·
园艺课的第二次课,秋光月的小花盆里冒出了一点绿色。
小小的,嫩嫩的,两片叶子刚从土里探出头。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那种生命破土而出的力量,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的发芽了。”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照顾得不错。”
“接下来该怎么做?”
“保持现在的光照和浇水,等它再长高一点。”老师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植物很诚实,你付出多少,它就回馈多少。不像人,付出再多,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远。秋光月突然想问,您是不是也有故事?
但她没问。有些故事,不说出来,是对自己的保护。
柳如烟也选了园艺课。她坐在教室的另一端,面前的花盆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动静。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偶尔瞥一眼,眼神冷淡。
下课时,秋光月经过她的座位,看见花盆里的土是干的,干得有点发白。
“你的该浇水了。”她忍不住说。
柳如烟抬头看她,眼神像冰:“我知道。”
“可是……”
“我说,我知道。”柳如烟站起来,她比秋光月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的视线让人不舒服,“管好你自己的就行。”
她抱着花盆离开,动作依然优雅,但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
陈星走过来:“你理她干嘛?那种人,一看就是被惯坏的。”
“她的花会死的。”
“那也是她的事。”陈星揽住秋光月的肩,“走吧,吃饭去。”
秋光月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空着的座位。桌子上有滴水痕,大概是她花盆里漏出来的。
那盆花,可能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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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文秘课,周老师安排了一次模拟项目:为一虚构的强化者安排一周的行程。
秋光月还在写呢,柳如烟比她先交。周老师把柳如烟的方案投影到大屏幕上。
秋光月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方案完美得像教科书。
“非常专业。”周老师评价,“逻辑严密,考虑周全。”
柳如烟微微扬起下巴,表情依然冷淡。
但秋光月注意到了细节:方案的完美,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就像有人为了证明什么,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堆砌上去,不管是否真的必要。
比如,备注里写着“若专家突然想喝咖啡,可提供三种品牌选择,分别产自xx,xx,xxx,研磨程度可根据当天湿度调整”。
这太过了。完美得不像人做的,像机器。
轮到展示秋光月的方案时,周老师看了很久。
“这个也不错。”他说,“没有前一份那么‘完美’,但更有人情味。”
他指着其中一个安排:“这里,你在下午三点半安排了二十分钟的‘自由时间’,备注写着‘可根据专家当天状态,选择短暂散步、听音乐或喝茶’。这个设计很灵活,考虑到了人的不确定性。”
秋光月点点头:“因为资料里说,这位专家有时会有突发灵感。如果排得太满,可能反而影响效率。”
“很对。”周老师说,“记住,你们服务的是人,不是机器。再强化的专家,也是人。”
柳如烟在台下轻哼了一声,声音很小,但秋光月听见了。
下课后,柳如烟走到秋光月桌前。
“人情味?”她的声音带着嘲讽,“在效率面前,人情味一文不值。”
秋光月抬头看她:“专家也是人,需要休息,需要弹性。”
“那是因为你服务的对象不够重要。”柳如烟说,“真正的顶尖强化者,每分钟的价值都不可估量。你的‘自由时间’,就是在浪费资源。”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像在陈述真理。
秋光月想反驳,但突然意识到,柳如烟可能是对的——在某些情况下。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专家因为过度紧张而崩溃呢?”她问。
“那就换一个。”柳如烟说得很自然,“顶尖强化者不止一个,但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像某种宣告。
陈星凑过来:“我去,这人什么毛病?”
“不知道。”秋光月说,“但她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把人当机器用,迟早会坏。”
秋光月收拾东西,脑子里回响着柳如烟的话。那种冷漠,那种理所当然,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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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秋光月去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听到两个老师在走廊低声交谈。
“……柳家的那个,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哥哥通过了筛选,马上要注射血清。他们家资源有限,只能全力支持一个。”
“但柳三浪原本不用来的,他爸是集团老董……”
“正因为是老董,才要做出表率。家里出了强化者,其他儿子必须转型,这是规定。更何况,柳三浪以前就是个纨绔,根本不成器,在上课时完全不学,考试时就靠着他爹研发的记忆光盘提取信息走捷径,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所以就被送进来了?为了张长期饭票?”
“不然呢?断绝关系的话,他那种人能活几天?”
声音渐远。秋光月站在书架后,手心发凉。
柳如烟,原名柳三浪。集团老董的儿子,本来可以当一辈子纨绔子弟,却因为哥哥的出色,被送进这里。
为了不被赶出家门。
她想起柳如烟的眼神,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眼神。那不是傲慢,是怨毒——对自己,对命运,对所有人的怨毒。
她不肯好好种花,因为那花不是她想种的。
她追求极致的完美,因为她要证明自己,她比别人强。
那种刻薄,那种不近人情,是一层厚厚的壳。壳下面是破碎的自尊,是不甘,是愤怒。
秋光月突然觉得,柳如烟也许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困住了,困在了一个自己从未选择、却不得不接受的人生里。而她选择的反抗方式,是把自己变得更锋利,锋利到能刺伤所有靠近的人。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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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艺课的第三周,柳如烟的花盆依然光秃秃的。
老师检查时,摇了摇头:“土都板结了,种子大概已经死了。”
柳如烟面无表情:“那就死了吧。”
“你可以重新领种子。”
“不用了。”柳如烟说,“我没兴趣。”
她转身要走,方老师叫住她:“柳同学,园艺课需要全程参与。如果你不种花,这门课会不及格。”
柳如烟停下脚步,背对着老师。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那就不及格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及格不了了。”
她离开了温室。秋光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做了个决定。
下课后,她找到老师,领了一包新的百日草种子。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活那盆。”她说。
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孩子,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
“我知道。”秋光月说,“但我想试试。”
她走到柳如烟的座位前,那个干涸的花盆还放在那里。土硬得像石头,轻轻一碰就掉渣。
秋光月把土倒出来,仔细筛过,去掉板结的块。然后重新铺陶粒,换新土,挖坑,埋下新的种子。
浇完水,她在花盆边贴了张便签:“新的开始。试试看?”
没有署名。
她不知道柳如烟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把花盆扔掉,也许会把便签撕掉。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看着那盆干涸的土,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
那时候,如果有人递来一杯水,她一定会接住的。
即使现在,她也还在接别人递来的水:林老师的开导,李明雅的陪伴,陈星的热情。
所以,她也想试试,能不能递出一杯水。
哪怕对方不喝。
哪怕会被打翻。
至少,她试过了。
秋光月抱着自己的小花盆走出温室。小安已经长到五厘米高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会长高的。她会的。
他们都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