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名单公布的那个早晨,秋光月醒得比平时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有一线鱼肚白。
起床,洗漱,换上制服。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明显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努力过了。
食堂里气氛异常安静。每个人都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公布时间是八点半,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
秋光月喝了半碗粥,吃不下其他东西。李明雅倒是胃口很好,啃着包子说:“紧张什么?选不上就不去呗,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你说得轻松。”陈星翻了个白眼,“这种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那就这次呗。”李明雅耸耸肩,“光月,你肯定能上。我看过你的成绩,稳得很。”
秋光月勉强笑笑。她不是没信心,只是……只是太在乎了。
七点五十,她们走向教学楼。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结果的。秋光月在人群边缘停下,突然有点不敢往前挤。
“让让!让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耐烦。秋光月回头,看见柳如烟和她的两个“小弟”。梁依踮着脚往前看,杜薇紧紧跟在柳如烟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
柳如烟看都没看秋光月,径直走到公告栏最前面。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不是出于尊重,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回避。柳如烟身上有种气场,让人不想靠近。
秋光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柳如烟也在紧张。虽然她站得笔直,虽然她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八点半整,教务处老师拿着名单走过来。人群瞬间安静,只能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
“文秘专业见习名单。”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按照综合评分排序:柳如烟、秋光月、陈星、周敏……”
秋光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她松了口气,然后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是……一种确定感。
陈星欢呼着抱住她:“太好了!我们三个都上了!”
秋光月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柳如烟。柳如烟已经转身离开,背影依然挺直,但脚步似乎轻松了一些。梁依和杜薇跟在她身后,梁依在说着什么,柳如烟偶尔点头。
“柳如烟第一,你不服气吧?”陈星小声说。
“没有。”秋光月摇头,“她确实很强。”
这是实话。柳如烟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如果不是性格问题,她几乎完美。
人群开始散去。秋光月正要走,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公告栏的另一侧。
是夏语。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名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吗?秋光月不确定,因为夏语的专业方向不明——据说她还没有确定方向,一直在基础班。
夏语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她的脚步一般很轻,而有时会突然发出刮擦地面的声音,周围聊天的人下意识地避开她,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圈。
秋光月突然有种冲动,想跟上去问问: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就像所有人一样,她选择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
见习出发前一天,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准备会。
周老师在台上讲解注意事项:“明天早上七点集合,统一乘车前往天正集团总部。着装要求是正式制服,不能佩戴任何饰品。到达后会有专人接待,全程必须听从指挥……”
秋光月认真记笔记,把每个细节都写下来。她旁边的陈星也在记,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碰碰秋光月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说我们会不会见到那个特别厉害的强化者?叫什么来着?苏晴?”
“可能吧。”秋光月轻声回应,目光却落在教室最后一排。
柳如烟坐在那里,独自一人。梁依和杜薇不在——她们没选上,自然不能参加准备会。柳如烟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准备会结束后,秋光月在走廊里追上柳如烟。
“柳如烟。”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身,表情冷淡:“有事?”
“明天……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柳如烟挑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个班的,而且……”秋光月顿了顿,“而且都是第一次去,可以互相照应。”
柳如烟看了她很久,久到秋光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随你。”最后她说,语气依然冷淡,但没有拒绝。
·
晚饭后,秋光月去心理咨询室还一本书——她之前借了本关于压力管理的书,现在看完了。
咨询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秋光月正要敲门,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夏语同学,我们需要谈谈你最近的状态。”
是王老师的声音,温和但严肃。
接着是一个很轻的女声:“我没什么状态。”
“林老师说,你不配合课后团队作业。这是第三次了。”
沉默。
“夏语,团队合作是这里的必修课。你知道如果一直不配合,会影响你的评级吗?”
“知道。”
“那为什么?”
更长的沉默。秋光月站在门外,进退两难。她应该离开的,这是私密的谈话。但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因为……”夏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因为没什么用。”
“团队作业怎么会没用?”
“不是作业没用。”夏语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点情绪,“是我没用。反正我也做不好,反正最后都会搞砸。那为什么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王老师的声音更温和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一直都这样。”夏语说,“永远三分钟热度,一开始对新鲜事情很有热情,但是保持不了多久,做什么都做不好。做视频,几周了都没什么人看,你知道我看到那些播放量高的视频的作者在评论区和大家互动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打游戏,明明已经尽力了,但还是发挥不好,被队友嘲讽,别人发挥像在梦游一样双排队友还向着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打的好就没人夸,打的差就被一顿骂;学画画,别人两下就上手了,我却连基础结构都有问题……我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要涌出来的那种抖。
“所以你觉得,团队作业也会失败?”王老师问。
“不是觉得,是知道。”夏语说得很肯定,“我知道自己会搞砸,我不想让别人讨厌我……虽然他们本来就讨厌我。”
“谁讨厌你?”
“所有人。”夏语说,“从小就是。因为我偷东西,我总觉得别人的比自己的好,因为我自私……我知道我性格不好,我知道。所以我想要变强,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想要有人愿意主动靠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夏语……”王老师的声音充满同情。
“可是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夏语突然激动起来,“我试过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方向,可是我就是不行!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凭什么别人就行?凭什么他们就过的这么幸福?为什么我连一点成就都拿不到?哪怕一点点也好啊,别人就会靠近我,我就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她说不下去了。秋光月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很克制,但充满痛苦。
“夏语,听着。”王老师的声音很坚定,“找不到擅长的事,不代表你这个人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早,有的人晚。”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夏语问,声音里充满迷茫,“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我不知道。”王老师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放弃寻找,就永远找不到。继续尝试,至少还有可能。”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秋光月悄悄后退,离开了咨询室门口。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夏语让人想远离——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可怕的缺陷,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绝望的气息。那种“我怎么努力都没用”的绝望,那种从最深处否认自己的自卑,这种情绪会传染,会让人本能地想避开。
而夏语自己,被困在这种绝望里,越陷越深。
她偷东西,也许不是为了东西本身,是为了证明“我能得到什么”。她自私,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她渴望朋友,渴望认可,但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于是越走越孤独,越孤独越封闭,越封闭越绝望。
秋光月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天空很暗,没有星星。
她想,夏语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的样子。所以她看到光的时候,不是向往,是恐惧——恐惧那光会照出自己的不堪,恐惧那光会让她看清自己走了多远却还在原地,恐惧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可是……可是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啊。即使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也应该有个人,递过去一盏灯,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走过来。
但递灯的人,也可能被拖进黑暗里。
所以大家都选择了安全距离。所以夏语越来越孤单。
秋光月深吸一口气,走向宿舍。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帮不了夏语。她自己还在成长,还在摸索,没有余力去拉别人。
但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了那个孤单的背影,为什么那么孤单。
送你一朵小红花,遮住你今天新添的伤疤
奖励你在下雨天,还愿意送我回家
科罗拉多的风雪啊,喜马拉雅的骤雨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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