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温泉回到大通铺房间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杜薇还没睡，正裹着被子坐在铺位上，手里捧着本漫画书。听到拉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们回来啦。”
“你怎么还没睡？”秋光月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等你们呀。”杜薇小声说，“一个人有点怕……”
李明雅扑到自己的铺位上，发出满足的叹息：“温泉好舒服，我现在全身软绵绵的。”
陈星则精力旺盛，从包里翻出一包薯片：“夜宵时间到！谁要吃？”
“我要！”梁依举手。
柳如烟皱了皱眉：“睡前别吃太咸，明天脸会肿。”
“就吃一点点嘛。”陈星已经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吃起来。
六套被褥铺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柳如烟、秋光月、李明雅、陈星、梁依、杜薇。房间的灯调成了暖黄色，不太亮，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大家陆续换好睡衣——都是旅馆提供的浴衣式样，浅蓝色，印着细小的松叶图案。杜薇最小只，浴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子长出一截，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杜薇，你袖子卷一下。”秋光月提醒。
杜薇“哦”了一声，笨拙地卷袖子。梁依看不过去，凑过去帮她整理。
柳如烟已经钻进被窝，背对着大家，但秋光月知道她没睡着——她的肩膀太僵硬了。
“柳如烟，你要不要吃点？”陈星把薯片袋子递过去。
“不用。”
“那喝水呢？”
“不渴。”
陈星耸耸肩，转向秋光月：“光月，来点？”
秋光月摆摆手，躺进自己的被窝。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舒服。
李明雅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房间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外庭院石灯笼的光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出朦胧的光影。
“我们来夜谈吧！”陈星提议。
“谈什么？”梁依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们小时候过年都怎么过？”
这个话题打开了话匣子。李明雅第一个说：“我家过年可热闹了，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我爷爷会写春联，我奶奶炸丸子炸酥肉，我和堂兄弟们就偷吃，被发现了就跑。”
她说着笑起来：“有一次我偷了刚炸好的丸子，太烫了，在手里抛来抛去，结果掉地上了。我奶奶追着我打，我就躲到我爸身后。”
“你爸护着你？”秋光月问。
“才没有！他把我揪出来说‘妈，您随便打’！”李明雅夸张地说，“然后我就被揍了一顿，但晚上奶奶还是偷偷给我塞了红包。”
大家都笑了。梁依轻声说：“我家过年就三个人，我、我妈、我外婆。我们会包饺子，看春晚，十二点准时下楼放鞭炮。我妈身体不好，不能熬夜，一般十点多就睡了，我和外婆守岁。”
“你爸呢？”陈星问。
梁依沉默了一下：“他……很早就走了。”
气氛微妙地一滞。秋光月赶紧转移话题：“杜薇，你家呢？”
杜薇的声音很小：“我家过年……就是吃顿饭。我爸爱喝酒，喝多了就睡觉。我妈忙着收拾，我就在自己房间看电视。”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秋光月听出了一丝孤单。
“那你呢，光月？”李明雅问。
秋光月想了想：“我家比较传统。年三十祭祖，初一拜年，初二回外婆家。我最喜欢的是守岁的时候，全家人一起打牌，我爷爷特别厉害，总是赢，但赢的钱最后都会分给我们这些小辈。”
“好温馨。”梁依说。
“柳如烟，你呢？”陈星突然问。
被点到名的柳如烟身体明显一僵。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家……就是一场表演。”
“表演？”
“对。”柳如烟翻过身，面朝天花板，“年夜饭是商务宴请的规格，来拜年的人都是谈生意的。我和我哥要穿正装，坐在那里当背景板。十二点放烟花，媒体会来拍照，第二天上财经版新闻。”
她说得很平淡，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压抑。
“那……好玩吗？”杜薇小声问。
“不好玩。”柳如烟说，“但有很多红包。”
陈星噗嗤笑了：“这句实在！红包厚吗？”
“厚。”柳如烟顿了顿，“但我从来不知道里面多少钱，第二天管家会收走，说帮我存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都存到我哥的账户里了。”
房间安静下来。夜灯的光在柳如烟脸上晃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所以这次，”秋光月轻声说，“是我们自己的新年。”
柳如烟看向她，点了点头：“嗯。”
话题渐渐转了方向。陈星开始讲她以前学校的趣事，李明雅插科打诨，梁依偶尔补充，杜薇听着听着笑起来。秋光月偶尔搭话，大部分时间在听。
夜深了，声音渐渐小下去。陈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睡吧。”秋光月说。
大家各自调整睡姿。杜薇小声问：“灯……能留一盏吗？我怕黑。”
“留着呢。”梁依拍拍她，“睡吧。”
安静了几分钟。然后——
“李明雅你脚好冰！”陈星突然叫道。
“抱歉抱歉，我手脚容易冷。”李明雅把脚缩回去。
“那你别伸过来啊！”
“我不是故意的嘛……”
又安静了一会儿。
“梁依，”杜薇小声说，“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我想去厕所，但一个人不敢……”
梁依叹了口气，爬起来：“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轻手轻脚拉开门出去。房间里剩下四个人。秋光月侧躺着，看见柳如烟还睁着眼睛。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柳如烟声音很轻，“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么多人一起睡。”柳如烟说，“我以前都是一个人一个房间。”
秋光月想了想：“那现在感觉怎么样？”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吵，但……不讨厌。”
拉门被轻轻拉开，梁依和杜薇回来了。杜薇小声说“谢谢梁依姐”，然后钻回被窝。
真正的安静降临了。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秋光月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旁边柳如烟的呼吸，后面李明雅翻身的动静，更远处陈星轻微的鼾声。
这么多人在一个房间里睡觉，确实有点挤，有点吵，但很温暖。
月亮慢慢地升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