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秋光月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醒的。暖桌已经关了,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柳如烟坐在窗边看书,李明雅和陈星挤在一起看手机,梁依在帮杜薇梳头——她的头发睡了一夜后乱成了鸟窝。
“早……”秋光月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早啦,快十点了!”李明雅转头看她,“洗漱吃饭,咱们今天去逛街!”
洗漱、换衣、吃早饭。旅馆的早餐依然是精致的定食,但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心思已经飞到街上了。
十点半,六人再次走出旅馆。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蓝色,没什么云,阳光很淡。昨天的小雪已经停了,路面干干净净。
“先去哪?”陈星问。
“喝咖啡!”李明雅指着街角一家看起来挺文艺的咖啡店,“我早上刷到推荐,说他们家拉花特别好看。”
咖啡店叫“半日闲”,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黑白摄影作品,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长桌坐下。店员递来菜单,每人点了一杯:秋光月要了拿铁,柳如烟点了美式,李明雅和陈星选了焦糖玛奇朵,梁依和杜薇合点了一壶水果茶。
等待时,秋光月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家美发沙龙,落地玻璃窗里能看到明亮的灯光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哎,那家沙龙好像在搞活动。”陈星也注意到了,“新年护理套餐打折。”
“要去吗?”梁依问。
“去吧去吧!”李明雅已经兴奋起来,“我头发好久没打理了,毛毛躁躁的。”
咖啡上来了,拉花确实漂亮:秋光月的拿铁上是只小兔子,柳如烟的美式虽然没拉花,但配了块小饼干。大家拍照、喝咖啡、闲聊,不知不觉就坐了一个小时。
结账后,她们真的走进了那家美发沙龙。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笑容甜美,“是做护理吗?我们有新年套餐,洗剪吹加护理,现在打八折。”
六个人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上。秋光月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确实有些长了,发尾有点分叉。发型师是个温和的女生,轻声问她想怎么做。
“就……修剪一下,做个护理吧。”秋光月说。
“好的。”
洗头、剪发、上护理膏、热蒸。整个过程很舒服,秋光月几乎要睡着了。她听见旁边李明雅在和发型师聊天:“我想留长点,能不能修个型?”
“当然可以,你脸型适合中长发……”
另一边的柳如烟则很简洁:“修短两厘米,其他不变。”
两个小时后,六人从沙龙出来,头发都焕然一新。李明雅的头发做了内扣,看起来更活泼;陈星剪了个层次,显得很利落;梁依和杜薇只是简单修剪,但发质看起来好了很多;柳如烟的变化最小,但发尾更整齐了;秋光月自己……她摸了摸头发,柔软顺滑,确实舒服。
“接下来去哪?”陈星甩了甩头发,感觉自己倍儿精神。
这时李明雅眼睛一亮,指着街对面:“网吧!”
那确实是个网吧,招牌上写着“极速网络”,玻璃门上贴着游戏海报。李明雅兴奋地说:“好久没打游戏了!咱们去开黑吧!”
秋光月心里一动。游戏……她确实很久没碰了。
“走!”陈星已经响应。
六人走进网吧。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柳如烟皱了皱眉。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视线——网吧里几乎全是男生,看起来都是十几岁,还没到矫正年龄。她们一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像探照灯一样。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某种让秋光月不舒服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陈星倒是不以为然,径直走向前台:“有包间吗?”
前台小哥也愣住了,显然很少见这么多女生来网吧。他结结巴巴地说:“有、有……六人间刚好有一个。”
“开三个小时。”陈星掏钱包。
这时柳如烟突然说:“等一下。”她走到前台,递过去一张卡,“开六个小时,包间费我出。”
然后她转向其他人:“你们玩吧,我不太喜欢这里的味道,去外面书店坐坐。结束了叫我。”
“柳姐你不玩啊?”李明雅问。
“不了。”柳如烟摆摆手,转身离开了网吧。她的背影在玻璃门外很快消失。
包间在二楼,相对独立。六人包间其实只有五个座位——柳如烟那份空了。大家坐下,开机。
“玩什么?”李明雅摩拳擦掌。
“当然是FPS!”陈星已经打开了游戏平台,“就这个,《vatorant》,五人组队刚好。”
游戏加载。秋光月看着熟悉的界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还是男生时,他经常和同学一起玩这个游戏,那时候他技术还不错,经常carry全场。但现在……
角色选择。李明雅选了一突,陈星选二突,梁依选了医疗,杜薇选了侦察,秋光月犹豫了一下,选了防守专家——这个角色通常守点。
游戏开始。第一局,地图是经典的城市巷战。
“光月你守B点,我守A。”李明雅指挥,“杜薇去中路侦察,陈星找狙位,梁依跟我。”
“好。”秋光月操作角色跑到B点,心跳莫名有点快。
第一波交火在A点爆发。李明雅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A点两个!陈星能不能架?”
“架着呢!”陈星回应。
秋光月紧张地守着B点入口。突然,脚步声传来——两个敌人!她赶紧开火,但鼠标滑动得太快,准星飘了,子弹全打在了墙上。
“B点掉了!”。
“光月?”李明雅问。
“对、对不起……”秋光月小声说,“我枪法……”
“没事没事,下一局。”李明雅语气还算平和。
但接下来的几局,秋光月表现得更糟。该报点的时候忘了报,该回防的时候跑错路,守B点时老是被对面突破。她的操作完全生疏了,像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梁依也好不到哪去。医疗兵该加血的时候找不到人,该给道具的时候扔错位置。倒是杜薇,出乎意料地厉害——她经常在劣势局面下一杀二、一杀三,操作细腻走位风骚。
又一局,秋光月守的B点再次被突破。公屏上,对面突然打字:
“[全体]敌方玩家:女的就守不住B点?”
秋光月的脸刷地红了。
李明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速度快到看不清。几秒钟后,一长串不带脏字但极其刻薄的嘲讽出现在公屏上,把对面从技术到人品到全家问候了个遍。
“李明雅……”陈星想劝。
“别管。”李明雅的声音冷了下来,“继续打。”
接下来的气氛明显变了。李明雅不再说话,只是闷头打。秋光月每次失误都小声道歉,但李明雅不再回应,只是沉默。
陈星试图活跃气氛:“哎呀游戏而已,输赢正常嘛……”
“我想赢。”李明雅简短地说。
她们一直输。从中午打到下午三点,一局都没赢。秋光月感觉自己要虚脱了,手指发酸,眼睛发干。每次死亡画面出现时,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四点半,她们终于赢了一局——靠杜薇残局一打三的极限操作。
“赢了!”陈星欢呼。
但没有人笑得出来。李明雅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走吧。”
六人走出包间时,秋光月感觉腿都是软的。楼下网吧大厅里,那些男生还在,看到她们下来,又投来目光。但这次秋光月连低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往前走。
走出网吧,冷空气扑面而来。秋光月深吸一口气,感觉像从水里浮出来。
柳如烟从对面的书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她看了看众人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说:“饿了吧?去吃饭。”
晚饭是在一家小餐馆吃的,很简单。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秋光月机械地吃着饭,脑子里还在回放游戏画面:自己打空的枪,跑错的路,被突破的点。还有那句“女的就守不住B点”。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疲惫。
吃完饭走回旅馆的路上,李明雅突然说:“对不起。”
大家都看向她。
“我不该上头的。”李明雅低着头,“游戏而已,我认真了。”
“不怪你……”秋光月小声说。
“怪我。”李明雅苦笑,“我太想赢了,把情绪带给大家了。”
陈星拍拍她的肩:“没事啦,谁打游戏没红温过?”
梁依也说:“其实挺有意思的,虽然输了……”
杜薇小声补充:“我、我觉得挺好玩的……”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些。
回到旅馆房间,大家各自洗漱。秋光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柳如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书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秋光月打开,是一支钢笔,深蓝色,很简洁的设计。
“为什么……”
“不为什么。”柳如烟说,“就觉得你会喜欢。”
秋光月握着钢笔,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柳如烟,”她轻声问,“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没用?”
柳如烟看着她,很久,才说:“秋光月,你文科成绩全班第二,园艺课的花养得最好,泡茶泡得比谁都认真,还记得照顾别人的感受——这叫没用?”
秋光月愣住了。
“游戏打不好就打不好。”柳如烟说得很平静,“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游戏。你擅长的事那么多,为什么非要纠结不擅长的?”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秋光月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谢。”柳如烟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明天最后一天,想想去哪里玩。别想游戏了。”
她离开了窗边。秋光月握着那支钢笔,感觉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手心焐热。
窗外,夜色深沉。
但房间里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