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再见,再见

作者:依然如故乄 更新时间:2025/12/13 18:05:09 字数:3458

腊月三十,新年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在旅馆餐厅吃早饭时,柳如烟放下筷子,看向众人:“今天大家自由活动吧。前几天都有集体安排,今天做点自己想做的。”

“真的?”陈星眼睛一亮。

“嗯。”柳如烟点头,“下午五点前回旅馆就行,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李明雅立刻举手:“我要去逛手作市场!昨天路过看到有卖羊毛毡材料包的!”

“我陪你去吧。”梁依说,“我也想看看。”

杜薇小声说:“我、我想在旅馆休息……昨天走太多路了……”

“那我就陪你。”陈星拍拍胸脯,“咱们在房间打牌!”

柳如烟没说自己要去哪。秋光月也没说——她其实早就有了打算。

前几天坐车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旅馆后面有座小山。不高,但看起来清幽。她想去爬山。

早饭后,大家各自散去。秋光月回房间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运动裤,羽绒服,登山鞋。她从旅馆借了根登山杖——很简单的木质手杖,但很结实。

九点半,她独自出发。

小山就在旅馆后面,有条明显的土路可以上山。天气不错,虽然冷,但阳光很好,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淡蓝色。

秋光月一步步往上走。登山杖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像心跳,也像计时。她的思绪随着脚步声飘散……

她想起半年前,躺在手术台上,麻醉面罩扣下来的瞬间。那时候她想,完了,一切都完了。作为秋光的人生结束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然后醒来,身体陌生地疼痛。看到镜子里陌生的脸,陌生的身体。第一周,她几乎每天都在哭,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

后来慢慢适应。学着穿裙子,学扎头发,学用这个新的身体走路、说话、生活。起初每个动作都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再后来,入学,上课,学文秘专业。第一次拿到A时的喜悦,第一次被老师夸奖时的骄傲,第一次和柳如烟合作完成任务时的成就感。

这些小小的光点,像黑暗里的萤火,一点一点,照亮了前路。

登山杖又敲了一下石板。秋光月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已经爬了快一个小时,回头看,小镇在脚下铺展开来,像精致的模型。旅馆的屋顶,集市的小街,昨天去的网吧和沙龙——都变得很小。

她继续往上走。步道变窄了,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伸向天空,像某种沉默的祈祷。

造化弄人。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如果半年前有人告诉她,你会变成女孩子,会和曾经讨厌的人成为朋友,会在新年和朋友一起旅行,会在陌生的山上独自思考人生——她一定觉得那人疯了。

但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像一场荒诞的梦,却又真实得每个细节都清晰。但弄着弄着,好像也就这么走下来了。

山路渐陡。秋光月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木都落光了叶子,枝干伸向天空,像简笔画。

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段石阶。秋光月正准备往上走,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请问,上山是从这里走吗?”

那个声音——

秋光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个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初中的教室里,在食堂的窗边,在放学后的操场初中三年,这个声音曾经在她耳边说过“这道题怎么做”,曾经在操场上喊过“加油啊秋光”,曾经在放学路上哼过徐志摩的诗。

是何瑞。

秋光月缓缓转身。

真的是何瑞。她就站在几米外,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围巾,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和初中时一样。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但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男生牵着她的手。那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很精神。他正低头对何瑞说着什么,何瑞笑着点头。

秋光月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秋光月的大脑空白了几秒。她站在原地,看着何瑞,看着那个男生,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登山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咦?”何瑞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何瑞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然后是困惑。她显然没认出秋光月——怎么可能认出呢?现在的秋光月和半年前那个瘦弱的男生,除了名字,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何瑞看她没反应,又问了一遍:“同学,上山是从这里走吗?”

她的语气很礼貌,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是啊,秋光月想,我现在确实是陌生人了。从外表到声音,没有一处像原来的秋光。

“是……从这里。”秋光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她指了指石阶,“往上走就行,路挺明显的。”

“谢谢啊。”何瑞笑了,那个笑容和记忆中一样甜。她转向身边的男生,“那我们走吧。”

男生对秋光月点点头:“谢谢。”

两人开始往上走。秋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定格键,眼前之外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镜头缓缓聚焦与那个插身而过的瞬间。秋光月闻到了何瑞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她初中时用的香水一样。何瑞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轻轻拂过秋光月的手背。很轻的触感,像羽毛,像叹息。

秋光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柳如烟送的钢笔正静静躺在手心——她刚才下意识握紧了它。

何瑞和那个男生走远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树丛后。他们的对话隐约传来:

“刚才那人也是学生吧?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

“可能吧。这附近好像有个什么学校……”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秋光月还站在原地。风从山间吹过,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何瑞时,看着她的眉眼弯弯,不带任何修饰的笑颜,情不知所起,便一往而深,初中时,自己也曾幻想过,牵着何瑞的手,一起去爬山,一起看风景。在无人的山道上,也许可以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但现在,牵着何瑞手的人不是她。站在何瑞身边的人不是她。

现在何瑞真的在爬山,真的有人牵着她的手。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了。

秋光月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但最后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登山杖敲击地面。笃、笃、笃。

一步一步,很稳。

她想起刚才何瑞的笑容——很幸福的笑容。那个男生看起来对她很好,牵她手的时候很小心,上台阶时会提醒她注意脚下。

这样就够了,秋光月想。我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不能给她任何永恒的承诺,甚至不能以原本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那么,就祝她余生幸福安康吧。

秋光月默默地在心里祝福,声音很小,只有山风和树林听见。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山路越来越陡,秋光月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有停,只是调整节奏,继续往上。

大约半小时后,她到达山顶。

山顶有一小片空地,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的城镇,房屋像积木一样排列。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脉,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青灰色。

何瑞和那个男生不在山顶——可能从另一侧下山了。

这样也好。秋光月想,不用再见面,不用尴尬地打招呼,不用解释“我是秋光”或者“我不是秋光”。

她走到空地边缘,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把围巾裹紧了些。

从山顶往下看,一切都显得很小。旅馆,市集,她们走过的街道,拍大头贴的商场,还有那个让她难堪的网吧。

很小,很遥远。

就像过去一样,很小,很遥远。

半年前,她觉得天塌了。现在站在这里,发现天其实很高,很广,容得下所有故事和转折。

初中时的秋光,那个会因为一次考试失败而失眠的秋光,那个偷偷喜欢何瑞却不敢说的秋光,那个在筛选考试前拼命努力的秋光。

那个秋光已经留在手术台上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秋光月。会养花,会泡茶,会认真记笔记,会在游戏里拖后腿,会在新年和朋友一起旅行,会在爬山时偶遇初恋然后默默祝福的秋光月。

风继续吹。很冷,但很清醒。

秋光月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很冷,但很真实。

她突然想起柳如烟的话:“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游戏。你擅长的事那么多,为什么非要纠结不擅长的?”

是啊,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何瑞。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虽然这条路不是她最初选择的,但既然走上来,就要好好走。

秋光月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风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下山了。

朋友们还在旅馆等她。明天就是新年,她们约好要一起看日出——虽然大概率会有人起不来。

但没关系。起不来就起不来,大家一起睡懒觉也很好。

秋光月开始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快,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时,她看见路边的枯草丛里,有一点嫩绿——是早春的草芽,很小,但很顽强。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下山。

回到旅馆时刚好下午四点。推开大通铺房间的门,里面很热闹:李明雅和梁依正在展示今天买的手工材料,陈星和杜薇在打牌,柳如烟坐在窗边看书。

“回来啦!”李明雅抬头,“爬山怎么样?”

“挺好的。”秋光月笑了笑,“看到了很美的风景。”

“明天早上看日出哦!”陈星提醒,“五点半就要起!”

“你起得来吗?”李明雅怀疑。

“定十个闹钟!”

大家笑起来。秋光月脱下外套,在暖桌旁坐下。梁依递给她一杯热茶:“暖暖。”

“谢谢。”

茶很暖,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秋光月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暗了,但旅馆的灯笼已经亮起。

明天就是新年了。

新的开始。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散开,微苦,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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