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二天到第五天，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流，平静而轻快。
六个人依然住在松泉阁的大通铺房间，但活动变得随意了许多。有时集体行动——比如去镇上唯一的电影院看了场老电影，银幕上的人哭哭笑笑，她们在黑暗里分享同一桶爆米花；有时又三三两两分开——李明雅和梁依迷上了街角那家陶艺体验店，连着去了两天，各自做了歪歪扭扭的杯子；陈星拉着杜薇把市集上所有小吃摊吃了个遍；柳如烟和秋光月则更常待在旅馆，一个看书，一个整理这些天拍的照片。
第五天傍晚，她们最后一次泡了温泉。露天风吕里蒸汽袅袅，夜空清澈，能看见银河淡淡的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泡着，像在告别什么。
第六天早上，该回去了。
收拾行李时，房间里有种淡淡的惆怅。陈星把没吃完的零食分装进每个人的背包，李明雅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梁依帮杜薇叠好那顶毛线帽，柳如烟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融化的残雪。
“下次……”李明雅突然说，“下次还能这样吗？”
“毕业前应该还有机会。”柳如烟转身，“寒假，暑假，节假日。”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话里的不确定。毕业之后呢？各奔东西，也许有人会成为强化者的助理，有人去普通企业，有人继续深造。这样六个人聚在一起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但谁也没说破。
上车前，秋光月回头看了一眼松泉阁。木质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安静温柔，门口的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她突然想起新年第一天在这里看的日出，想起大家写的绘马，想起打年糕时陈星差点把糯米打飞的滑稽样子。
这些记忆，她会好好收着。
回程的车上很安静。大家都有些累，也有些舍不得。陈星没有提议放电影，李明雅没有闹着玩游戏，柳如烟一直看着窗外，梁依和杜薇靠在一起睡着了。
秋光月也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些天的画面：集市上的糖葫芦，拍大头贴时挤在一起的傻笑，网吧里糟糕的游戏体验，山顶的风和偶遇的何瑞，新年早晨的日出，父母家温暖的光……
像一场长长的、温暖的梦。
现在梦要醒了。
但她不觉得难过。因为梦虽然会醒，但做过梦这件事本身，就是真实的。
·
回到学校是下午三点。宿舍楼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还没返校。六个人在宿舍楼前告别。
“那我先上去了。”李明雅挥挥手，“回头见！”
“嗯，回头见。”秋光月点头。
陈星揽着梁依和杜薇：“走啦走啦，回去补觉！”
柳如烟看着秋光月：“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早上的车。”
“嗯。”柳如烟顿了顿，“路上小心。”
“你也是。”秋光月说，“新年快乐……虽然晚了一点。”
“新年快乐。”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宿舍楼。秋光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单薄，但挺直。
她想，柳如烟大概也不会回家吧。那个有豪华年夜饭和媒体拍照的家，对她来说可能还不如学校温暖。
·
第二天一早，秋光月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爸妈说好了在车站接她。
火车两个半小时。她靠窗坐着，看窗外风景飞逝。田野、村庄、偶尔闪过的河流。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心里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现在虽然还是迷茫，但至少……有了方向。
到站时是中午。秋光月拖着行李箱走出检票口，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母亲站在不远处，正踮着脚张望。父亲站在她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眼神里有关切。
秋光月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妈妈看见她了。先是一愣——秋光月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穿着浅灰色大衣、长发披肩的女孩，就是她曾经的儿子。
然后妈妈的眼睛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秋光月。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回来了就好……”
秋光月也抱紧妈妈。妈妈身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很温暖。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哭什么，回来了是高兴的事。”爸爸走过来，声音有点哑。他拍了拍秋光月的肩，动作有点笨拙，但很用力。
秋光月抬起头，看着爸爸。父亲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那种沉默的、不善表达但深沉的爱。
“爸……”秋光月的声音也哽咽了。
“好了好了，先回家。”妈妈擦擦眼泪，接过秋光月的行李箱，“饿了吧？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握着秋光月的手。她的手握的很紧，她深怕像半年前一样，会再次丢失她的儿子，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但很暖。爸爸走在前面，拖着行李箱，背挺得笔直。
家还是那个家。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楼梯，贴着春联的铁门。但推开门，秋光月愣住了。
她的房间变了。
以前是简单的男生房间：书桌、床、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地图和球星海报。现在……
房间被重新布置过。墙面刷成了淡粉色——不是那种刺眼的粉，是柔和的、像樱花一样的颜色。床单被套是米色碎花，书桌上多了个小小的梳妆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妈妈有些局促地说，“就按女孩子房间的样子弄了一下……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秋光月看着这个陌生的、但又充满心意的房间，眼泪又涌上来。
“喜欢。”她用力点头，“很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笑了，“你先休息一下，妈去热菜。”
妈妈去了厨房。秋光月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镜中的女孩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笑容。
爸爸走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爸，坐。”秋光月说。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秋光月说，“学了很多东西，认识了朋友，新年还去旅行了。”
“旅行？”他有些惊讶。
“嗯，和同学一起，去温泉旅馆。”秋光月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父亲看，“这是李明雅，之前的李明，我最好的朋友。这是陈星、梁依、杜薇……这是柳如烟。”
爸爸认真地看着每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秋光月笑得自然，和朋友们挤在一起，做鬼脸，比耶。
“看起来……挺开心。”爸爸说。
“嗯，挺开心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光月，爸……爸以前对你要求太严了。总想着你要出息，要成器，给你压力……”
“爸，别说了。”
“要说的。”他的声音很认真，“现在想想，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他看着秋光月，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释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爸的孩子。爸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做自己喜欢的事。”
秋光月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我会的。”
午饭很丰盛。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秋光月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青椒炒肉，蒜蓉青菜、冬瓜汤。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妈，学校伙食挺好的。”
“那也没有家里的好。”妈妈固执地说，“你看你，瘦了。”
其实秋光月没瘦，但妈妈总觉得她瘦了。
饭后，妈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袋子：“光月，妈给你买了些东西。”
袋子里是女孩子用的东西：护肤品，发卡，几条围巾，甚至还有……内衣。
秋光月脸红了：“妈，这些我自己会买……”
“妈知道，妈知道。”母亲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就是想着……你变成女孩子，很多东西可能不习惯。妈也不懂，就问了邻居家的小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妈总觉得，对不起你。让你经历这些……”
“妈，别这么说。”秋光月握住妈妈的手，“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而且……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她给母亲讲学校的事：文秘班的课程，园艺课的花，和朋友们一起过的年。讲得很细，连拍大头贴时陈星做鬼脸的样子都描述了。
母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父亲虽然不说话，但一直在旁边，偶尔倒茶。
下午，秋光月陪妈妈去超市采购。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她有些恍惚。
这条街，她从小走到大。以前是穿着校服的男生，现在是穿着大衣的长发女孩。街边的店主有些认出了她，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但没有恶意。
“这是光月吧？”卖水果的大婶笑着打招呼，“变漂亮了！”
“谢谢阿姨。”秋光月礼貌地回应。
“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婶往她手里塞了个苹果，“拿去吃，甜着呢。”
回家的路上，妈妈说：“街坊邻居都挺好的，没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嗯。”秋光月心里暖暖的。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很普通的家庭剧，剧情狗血，但谁也没换台。秋光月靠在妈妈身边，爸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样简单的夜晚，对她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秋光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母亲做的饭，陪父亲下棋——虽然她总是输。有时她也出门，去见还在本地的初中同学。
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有人通过了筛选，还有人和她一样，去了矫正学校。
“其实也没那么糟。”那个同学说，“大多数人都会经历这么一关。”
“嗯。”秋光月点头。
她发现自己真的变了。以前她会不甘，会愤怒，会问“为什么是我”。现在她接受了，然后想：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好过。
假期的最后一天，妈妈又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妈妈的眼眶又红了：“明天就要走了……”
“妈，学校离得不远，我可以常回来。”秋光月安慰她。
“嗯，常回来。”妈妈给她夹菜，“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跟妈说。”
“知道了。”
晚上，秋光月收拾行李。妈妈站在门口看她，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光月……”妈妈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
“你叫光月，所以……”妈妈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秋光月立刻戴上，“很好看。”
母亲笑了，眼角有泪光：“我的光月……真的长大了。”
秋光月抱了抱母亲：“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秋光月睡在淡粉色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进来，很温柔。
·
第二天早上，父亲送她去车站。母亲送到楼下，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
车上，爸爸突然说：“光月，爸以前总想着，儿子要有出息。但现在爸觉得……你开心最重要。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你开心，爸就高兴。”
秋光月看着爸爸，用力点头：“我会开心的。”
到站了。秋光月下车，父亲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爸，回去吧。”
“嗯。”爸爸顿了顿，“常打电话。”
“好。”
爸爸转身走了。秋光月看着他有些孤独的背影，突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了抱他。
“爸，我爱你。”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手：“爸也爱你。”
秋光月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她没有回头，因为怕自己哭出来。
候车室里人不多。秋光月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群里已经有消息了。
李明雅：“我到学校了！宿舍好冷！”
陈星：“我也到了！光月你什么时候到？”
梁依：“我和杜薇一起，下午到。”
柳如烟：“到了说一声。”
秋光月笑了，回复：“在车站了，两小时后到。”
列车进站。秋光月拖着行李箱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后退，然后变成田野，变成山丘。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月亮项链，又摸了摸钱包里的大头贴。
幸福的回忆，铭记于心，可抵万千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