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薇外传之其一(本篇涉及主线剧情,建议阅读)

作者:依然如故乄 更新时间:2025/12/14 21:51:00 字数:3394

七岁之前的杜威,是城南老巷里出了名的“威哥”。

这个绰号不是随便来的。城南老巷是片老旧居民区,红砖房挤挤挨挨,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嫌挤。住这里的孩子分成两派:一派以巷口的李胖为首,仗着身高体壮到处欺负人;另一派就是杜威这边的,人不多,但都服他。

杜威那时候还不叫杜薇。他瘦,但不弱。皮肤晒成小麦色,一头短发地竖着,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股不服输的劲。最出名的事迹有两件:一是爬树掏鸟窝,二是徒手打狐狸。

爬树掏鸟窝不算稀奇,但杜威爬的是巷尾那棵老槐树。那树有三层楼高,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拢,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别的孩子最多爬到第一层枝桠就不敢上了,杜威能一直爬到树顶,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晃荡腿,俯瞰整个城南。

“威哥!看到我家了吗?”底下的孩子喊。

“看到了!你家晾的被单被风吹到隔壁屋顶了!”

“啊?那我妈又要骂我了……”

孩子们哄笑。杜威也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时候的阳光好像特别亮,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

另一件事更传奇。那年冬天特别冷,巷子后面的荒地常有野物出没。有天傍晚,杜威和小伙伴们在荒地玩,看见一只狐狸在追兔子。狐狸红褐色的皮毛在枯草间一闪一闪,兔子慌不择路,差点撞到杜威腿上。

孩子们吓坏了,正要跑,杜威却站住了。

“威哥,快跑啊!”有人拉他。

杜威没动。他看着那只狐狸——狐狸也看着他,眼睛绿莹莹的,龇着牙。兔子趁机钻进洞里不见了。

狐狸大概觉得到嘴的猎物没了,迁怒于杜威。它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一步步逼近。

杜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得动不了。但身体比脑子快——在狐狸扑上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砖头、砸过去。

砖头没砸中,但吓了狐狸一跳。狐狸后退两步,杜威趁机又捡起一根粗树枝,胡乱挥舞。

“滚!滚开!”

他闭着眼睛喊,树枝在空中呼呼作响。不知道挥舞了多久,等停下来时,狐狸已经不见了。荒地上只有他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树枝。

孩子们从远处跑回来,眼睛瞪得老大。

“威哥……你把狐狸打跑了?”

杜威这才后知后觉地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在抖,心在狂跳,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小意思。”

这件事传开后,“威哥”的名声彻底打响。连李胖那伙人见到他都绕着走——能打跑狐狸的人,谁敢惹?

那时候的杜威,天不怕地不怕。他敢从两米高的墙头跳下来,敢在暴雨天去河边看涨水,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巷子里的老人看见他,都会笑着说:“小威啊,又去哪野了?”

他会响亮地回答:“去玩!”

声音清脆,底气十足。

母亲总说他是“皮猴子”,父亲则一边骂他“没个正形”一边偷偷自豪。奶奶最疼他,每次他爬树蹭破皮或者打架挂彩,奶奶一边给他抹红药水一边念叨:“小祖宗哎,你就不能消停点?”

“奶奶,我不疼。”杜威咧着嘴笑。

那是他人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像夏天的阳光,炽热,耀眼,无所顾忌。

直到那个秋天。

那年杜威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秋天是城南最美的季节。老巷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巷子后面的荒地上,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还高,穗子沉甸甸地垂着。

周末下午,父母要去邻市办事,把杜威托给邻居王婶照看。王婶家有个比杜威小两岁的女儿,叫小丫。两个孩子玩不到一起——小丫喜欢玩过家家,杜威嫌没意思。

“小威,带妹妹在院子里玩,别跑远啊。”王婶叮嘱。

“知道了。”

但院子里有什么好玩的?杜威待了半小时就腻了。他看着院墙外探进来的槐树枝,心思活络起来。

“小丫,你想看鸟窝吗?”

小丫眼睛一亮:“想!”

“我带你去看。”杜威牵起她的手,“但你别告诉王婶。”

两个孩子偷偷溜出院子。杜威熟门熟路地往荒地走——那里有棵歪脖子树,树上有个大喜鹊窝,他前几天刚发现的。

秋天的荒地很美。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摆,像金色的海浪。远处有条小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杜威指着歪脖子树:“看,就在那儿!”

喜鹊窝很大,用枯枝搭成,稳稳地架在树杈间。小丫仰着头看:“里面有鸟吗?”

“应该有。”杜威已经手脚并用地开始爬树,“我上去看看。”

树不难爬。杜威很快爬到窝边,探头一看——窝里空空的,只有几根羽毛。

“没有鸟。”他有点失望。

“哥哥你快下来!”小丫在下面喊。

杜威正要下去,突然看见河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眼睛看——是只野鸭子,带着一群小鸭子在水里游。

“小丫,你看那边!”他指着河对岸。

小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兴奋地拍手:“小鸭子!”

“我们去看看!”杜威从树上滑下来,拉着小丫就往河边跑。

河不宽,但水挺深。岸边有块大石头,平时大人在这里洗衣服。杜威爬上石头,想看得更清楚些。

野鸭子一家在河中央游着,小鸭子毛茸茸的,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串。杜威看得入迷,没注意脚下的石头长了青苔。

“哥哥,我也想上去。”小丫在下面说。

“等等,我拉你——”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

杜威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水很冷。秋天河水已经带上了寒意。杜威不会游泳——他从来没学过。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手脚乱划,但身体还在下沉。

“哥……哥哥……”小丫在岸上哭喊。

杜威听见了,但发不出声音。水漫过头顶,世界变成模糊的绿色。他想抓住什么,但只有滑溜溜的水草。

缺氧让他意识模糊。最后一眼,他看见水面上晃动的光,像破碎的太阳。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再醒来时,杜威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自己的床,是白色的床,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小威?小威你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母亲的脸凑得很近,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父亲站在床边,脸色铁青,但看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妈……”杜威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

“别说话,别说话。”母亲握着他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后来杜威从大人的交谈中拼凑出了经过:小丫跑回去喊人,王婶叫来巷子里的几个男人,是开五金店的张叔跳下河把他捞上来的。捞上来时他已经没呼吸了,是当过兵的赵爷给他做人工呼吸,才捡回一条命。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有时会突然尖叫着醒来,说水、说黑、说喘不过气。

医生说是溺水后的应激反应,加上受凉发烧,需要时间恢复。

三天后烧退了,出院回家。巷子里的邻居都来看他,提水果、鸡蛋、营养品。张叔和赵爷也来了,张叔摸摸他的头:“小威啊,以后可不敢去水边玩了。”

杜威点点头,没说话。

他确实不敢了。不止水边,他哪里都不敢去了。

出院后的杜威像变了个人。不再爬树,不再去荒地,不再大声说话。他变得安静,胆小,连听到突然的响声都会吓一跳。

母亲以为他只是吓着了,过段时间就好。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杜威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怕黑,晚上睡觉必须开一盏小灯。怕一个人待着,母亲去菜市场他都要跟着。怕高的地方,连家里的梯子都不敢爬。

最严重的是怕水。别说河里,连洗澡都要母亲陪着,花洒的水流稍微大点他就发抖。

“小威,别怕,水不可怕。”母亲耐心地哄他洗澡。

但杜威缩在浴缸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排水口,仿佛那里会突然冒出什么怪物。

巷子里的孩子们很快发现了他的变化。起初还小心翼翼地找他玩,但杜威总是摇头,缩在家里不出来。渐渐地,找他的人少了。

李胖那伙人最先开始起哄。

“哟,这不是威哥吗?怎么不出来玩了?”

“听说差点淹死,吓破胆了吧?”

“什么威哥,现在是威妹了!”

杜威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有一次,李胖他们堵在他家门口。

“杜威,跟我们玩去啊,不去荒地,就去巷子里。”

“不……不去。”杜威小声说。

“为什么不去?怕水?巷子里又没水。”

“我……我要写作业。”

“写作业?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李胖嗤笑,“我看你就是怂了。以前不是挺能的吗?打狐狸?现在连猫都怕吧?”

其他孩子跟着哄笑。杜威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奶奶拿着扫帚出来赶人:“去去去!别在我家门口闹!”

李胖他们一哄而散。奶奶把杜威拉进屋里,关上门。

“小威,别理他们。”奶奶摸摸他的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杜威点点头,但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小夜灯投出的光斑。想起以前,他敢一个人睡,敢关灯,敢在夜里去厕所。

现在呢?他连翻身都要确认被子盖严实了,怕床底下有东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杜威不明白。他只是掉进水里了一次,怎么整个世界都变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想起以前在槐树顶上看月亮,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现在他连窗台都不敢靠近——太高了。

杜威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了。

威哥死了。活下来的是个胆小鬼。

这个认知像冬天的冰水,一点点浸透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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