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第一天,杜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
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偷看周围。
教室很大,比他小学时大多了。同学也多了,大部分都不认识。前排有几个男生在说笑,声音很大,杜威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在笑他——虽然理智告诉他,人家根本不认识他。
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老师让杜威愣了一下。
是个女老师,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林,叫林婉。”她在黑板上写下名字,“这三年,我会陪着大家。”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清晰又柔和。
杜威稍微放松了一点。林老师看起来不像小学时那个总板着脸的班主任。
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轮到杜威时,他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叫杜威……”
“杜威同学,声音可以大一点吗?”林老师微笑鼓励。
杜威深吸一口气:“我叫杜威!”
“很好。”林老师点头,“请坐。”
坐下时,杜威感觉脸有点发烫。但心里莫名地轻松了一些——林老师没有因为他声音小就批评他。
开学第一周很平静。杜威努力适应新环境:记课程表,找教室,认识新同学。他还是不太敢主动和人说话,但至少没人特意找他麻烦。
直到周五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男生测引体向上。杜威小时候能做好几个,但溺水后就没再练过。他站在单杠下,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横杆,手心又开始冒汗。
“下一个,杜威。”
杜威走过去,跳起来抓住单杠。手臂用力,想把自己拉上去——但只勉强把下巴抬到和横杆齐平,就再也上不去了。
“用腿!别晃!”体育老师喊。
杜威努力蹬腿,但手臂没力,整个人吊在那里,像条风干的咸鱼。
周围响起窃笑声。
“下来吧。”体育老师摇摇头,在本子上记了个“不及格”。
杜威松开手落地,低着头走回队列。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杜威,你行不行啊?”一个男生小声说。
“女生都能做两个……”
“人家以前不是叫威哥吗?怎么现在成威妹了?”
声音不大,但杜威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体育课结束后是自习课。杜威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威哥,威妹,不行……
“杜威同学。”林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杜威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林老师站在他桌前。
“林、林老师……”
“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杜威心里一沉。完了,老师要批评他了。他垂头丧气地跟着林老师走出教室,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解释。
办公室里只有林老师一个人。她让杜威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杜威,体育课的事我听说了。”林老师开门见山。
杜威低下头,准备挨训。
但林老师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那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惊讶地看着林老师。
“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有人擅长运动,有人不擅长,这很正常。”林老师认真地说,“但嘲笑别人是不对的。我已经找那几个同学谈过了,他们会向你道歉。”
“道、道歉?”
“对。”林老师点头,“欺负同学是违反校规的。而且……”她顿了顿,“我听说你小学时很勇敢?”
杜威脸红了:“那、那是以前……”
“为什么现在变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杜威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溺水,但又觉得说出来很丢人。
林老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也有。”
“您也有?”杜威脱口而出。
“嗯。”林老师笑了笑,“我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躲进被子里。”
这个秘密让杜威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老师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也会害怕?
“所以你看,害怕不丢人。”林老师说,“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害怕就放弃尝试。体育课不及格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但不要让别人用这个来定义你。”
她看着杜威的眼睛:“你叫杜威,不叫威哥,也不叫威妹。你就是你。”
杜威愣住了。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父母只会说“别怕”“勇敢点”,同学只会嘲笑他,邻居只是同情地叹气。
但林老师说:害怕不丢人。你就是你。
他的鼻子突然一酸,赶紧低下头。
“谢谢老师。”他小声说。
“不用谢。”林老师站起来,“回去吧。记住,下次再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我。”
那天放学,杜威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高兴,而是……踏实。
好像终于有人告诉他:你这样也可以。
那天晚上,杜威睡得很安稳。
·
林老师说到做到。第二天,体育课上嘲笑杜威的几个男生真的来道歉了。虽然态度不情不愿,但至少说了“对不起”。
杜威接受了,但心里清楚,他们不是真心的。
果然,之后那些男生不再当面嘲笑他,但开始用别的方式:故意在他经过时大声说“胆小鬼”,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值日时把所有脏活累活推给他。
杜威都默默忍了。他不想再麻烦林老师——林老师已经很忙了,要备课,要批作业,要管整个班。
但林老师还是知道了。
那天杜威值日,被那几个男生支使去倒垃圾。垃圾站离教学楼很远,要穿过半个操场。他提着两个满满的垃圾桶,走得很吃力。
走到一半,桶底破了,垃圾洒了一地。杜威愣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林老师正好路过。
“杜威?”她走过来,“怎么回事?”
“桶、桶破了……”杜威小声说。
林老师看了看地上的垃圾,又看了看远处教学楼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蹲下来帮杜威收拾:“先收拾干净。”
两人一起把垃圾重新装好——林老师找了个塑料袋套在破桶上。收拾完后,林老师说:“你先回教室,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林老师把那几个男生叫到讲台前。
“值日是每个人的责任。”她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故意把工作推给同学,还弄坏公物,这种行为很恶劣。”
那几个男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向杜威同学道歉。”林老师说,“然后,这周的值日你们全包了。还有,垃圾桶的钱从你们班费里扣。”
一个男生不服气地嘟囔:“不就是个垃圾桶……”
“你说什么?”林老师看向他。
男生闭嘴了。
最后他们还是道了歉,虽然脸色很难看。杜威坐在座位上,心里既感激又不安——他知道,这只会让那些人更讨厌他。
放学后,林老师把杜威单独留下。
“杜威,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会让情况更糟?”林老师问得很直接。
杜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也许会的。”林老师坦诚地说,“有些人不会因为被批评就改正。但我还是要批评他们,因为这是对的事。”
她顿了顿:“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被人欺负过。”
杜威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我也是从矫正学校毕业的。”林老师说得很平静,“很多人看不起矫正学校出来的人,觉得我们低人一等。我当老师的第一年,有同事当面说‘你这种人也配教书’。”
“那、那您怎么办?”
“我告诉他:配不配,学生说了算。”林老师笑了,“后来我带的班成绩年级第一,他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杜威:“所以你看,改变别人的看法很难,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强,强到那些闲话伤不到你。”
杜威似懂非懂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