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愣住了。死了?什么意思?林老师昨天还好好的,还跟他说“明天见”。
“不、不可能……”他摇头。
“真的。”同桌压低声音,“听说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害了。”
杜威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相信,直到上课铃响,走进来的不是林婉,是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脸色沉重:“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林婉老师昨晚……遭遇意外,去世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然后有女生开始小声哭泣。
杜威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死了?林老师死了?那个会对他笑,会护着他,会说“害怕不丢人”的林老师,死了?
教导主任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直到听到“警方正在调查,希望大家提供线索”,他才猛地回过神。
线索?什么线索?
下课后,杜威冲出教室,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他站在门口,听见老师们在议论:
“太惨了……听说被发现的时候……”
“警察说可能是抢劫,但抢一个老师能有什么钱?”
“会不会是报复?林老师对学生要求严,可能得罪了什么人……”
“别瞎猜,等警方结果。”
杜威站在门外,浑身发冷。报复?得罪人?他想起周华看林老师的眼神,那种怨恨。
他转身跑回教室。周华的座位空着——他今天没来上学。
杜威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中午,消息更多了。有同学说,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现场有挣扎痕迹。还有人说,林老师死前可能被……
杜威听不下去,跑到厕所里吐了。吐完后,他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是林老师?她那么好,那么善良,为什么要害她?
下午,周华来上学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在和同学说笑。杜威死死盯着他,周华感受到视线,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那笑容让杜威确定了一件事:周华知道。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知道些什么。
放学后,杜威鼓起勇气去找教导主任。
“主任,我……我想提供线索。”
教导主任看着他:“什么线索?”
“周华……周华同学,他和林老师有过矛盾。他可能……”
“杜威同学。”教导主任打断他,“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警方会调查的。”
“可是……”
“回去吧。”教导主任拍拍他的肩,“相信警方。”
杜威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看见周华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笑得很开心。看见杜威,周华走过来。
“听说你去找主任了?”周华压低声音,“想告状?”
杜威没说话。
“告啊,随便告。”周华笑了,“看有没有人信你。”
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杜威站在原地,手在抖。
那天晚上,新闻播报了这起案件。电视台用了“恶性案件”“社会震惊”这样的词。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公布了举报电话。
杜威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电话。
他偷偷用家里的座机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警。
“我、我想提供线索……”杜威小声说。
“请说。”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周华,他和林老师有过矛盾。他可能知道什么……”
女警详细问了周华的情况,记下了。挂电话前,她说:“谢谢你提供线索,我们会调查的。”
杜威松了口气。但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周华还是来上学了,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警方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新闻的热度也渐渐降了,被其他社会新闻取代。
杜威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对方都说“正在调查中”。但周华一点事都没有。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也许凶手真的只是随机作案的歹徒?
但那个笑容……周华那个挑衅的笑容,他忘不掉。
两周后,新班主任来了。是个中年男老师,姓王。王老师对林婉的事讳莫如深,学生问起,他只说“过去了,往前看”。
但杜威无法往前看。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林老师在黑暗里喊救命,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醒来时一身冷汗。
他开始更严重地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害怕所有突然的声响。成绩一落千丈。
父母很担心,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休学一段时间。
但杜威不想休学。休学意味着要整天待在家里,面对父母担忧的眼神,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坚持上学,尽管每一天都是煎熬。
周华还是偶尔欺负他,但比以前隐蔽得多。杜威都忍了。他不敢反抗,怕成为下一个林老师。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陪林老师一起走,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更强一点,能保护林老师,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了。林老师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而凶手,可能永远抓不到了。
杜威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的人生。
原来这世界,真的有光无法照到的黑暗。
而他,只能在这黑暗里,一点点缩小自己,直到不被人看见。
这样,也许就安全了。
初三那年,杜威过得浑浑噩噩。
林老师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时间没能减轻它的重量,反而让它越来越沉。他变得更沉默,更胆小,几乎不和人说话。同学看他这样,渐渐也不来找他了——谁愿意和一个整天阴郁的人玩呢?
只有班长还偶尔关心他:“杜威,你还好吗?”
杜威总是摇头,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好?怎么可能还好。
周华依然在班里横行霸道,但收敛了一些——毕竟出了林婉的事,学校管得更严了。但他看杜威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杜威不敢看他,每次都低着头快步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三下学期,筛选考试的压力笼罩了所有人。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大家都在拼命学习,想挤进那10%的名额。
杜威也在学,但心不在焉。他知道自己没希望——成绩中等偏下,天赋平平,凭什么通过筛选?
但他还是得考。这是规定,每个男生都要考。
考试前一周,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小威,要是……要是没考上,你……”
“我知道。”杜威打断她,“我会去矫正学校。”
母亲眼眶红了:“妈对不起你……”
“不怪您。”杜威说。真的不怪。怪谁呢?怪自己胆小?怪周华?怪那些凶手?还是怪这个该死的筛选制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就是他的命。
考试那天,杜威走进考场,脑子里一片空白。题目很难,他大部分都不会做。但他还是认真地写,一笔一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出考场时,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周华和几个男生在说笑,好像考得很好。
杜威低下头,默默走开。
成绩公布那天,杜威没有去看。母亲去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小威,40%……”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杜威点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什么时候……走?”母亲问。
“三天后。”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沉重。父亲闷头抽烟,母亲一直在抹眼泪,奶奶拉着杜威的手,一遍遍说“我苦命的孩子”。
杜威反而很平静。也许是因为早就接受了,也许是麻木了。
三天后,工作人员上门。父母哭着送他出门,奶奶躺在床上,虚弱地挥手。
杜威上了车。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家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再见了,城南老巷。再见了,爬过的槐树,打跑狐狸的荒地,溺过水的河。
再见了,林老师。
车开往矫正学校。路上,杜威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风景在变化。他想起林老师说过的话:“改变别人的看法很难,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
他现在要改变了。从一个叫杜威的胆小男孩,变成一个叫杜薇的女孩。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自己的父母,奶奶,还有林老师希望自己能够过得幸福……至少能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她选择新的人生。选择了杜薇这个名字。
到学校了。白色的建筑,整洁的庭院。工作人员领他进去,办手续,体检,分配宿舍。
杜薇点找到自己的床铺,开始收拾。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试探这个新世界。
晚上,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里坐满了女孩——或者说,曾经是男孩的女孩。大家都很安静,偶尔低声交谈。
杜薇低着头吃饭,听见隔壁桌在说话:
“听说文秘班挺不错的,以后能当白领。”
“护理班累,但稳定。”
“我还没想好选什么……”
未来。杜薇突然意识到,他还有未来。虽然是被安排好的未来,但至少……是新的。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陈星突然说:“你们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梁依想了想:“好好学,好好活吧。”
杜薇没说话,但心里默默地想:好好活。
至少要活得对得起林老师。对得起她曾经保护过的那个小小男孩。
虽然那个男孩已经不在了。
现在活着的是杜薇。胆小的,怯懦的,不过积极向上,但还在呼吸的杜薇。
回到宿舍,杜薇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温柔。
他想起林老师的笑容,想起她说“害怕不丢人”。
也许吧。也许害怕真的不丢人。
但总要试着往前走,哪怕一小步。
杜薇闭上眼睛,轻声说:“林老师,我……我会努力的。”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