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文秘班的宿舍里，只有秋光月床铺的帘缝还透着一线光。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薄的夏被裹了又踢开，踢开又裹上。宿舍很安静——李明雅在下铺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偶尔传来水声，很快又归于沉寂。但秋光月的脑子里却像塞进了一整个喧闹的集市，各种念头挤来撞去，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索性坐起来，轻轻拉开床帘，赤脚下地。地板微凉，她踩上去时打了个寒颤。十一点半，月光从阳台门玻璃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一片银白。秋光月在这片银白里踱步，从门口到阳台，五步；从阳台到门口，五步。来回，再来回。
今天早上八点，课上。
教导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文件：“w省知识竞赛，下月举行。第一名奖学金五万，第二名一万，第三名五千，入围奖一百。每个学校两个名额，下周三前报名。”
台下响起窸窣的议论声。五万！对于她们这些矫正学校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教导主任后面的话：
“获奖者不仅在简历上能记一笔，还可能获得额外机会——包括与强化者项目的合作资格，甚至推荐进入天正集团直属学院深造。”
“机会难得。”教导主任扫视全班，“有意的同学，可以找班主任报名。”
当时秋光月的心跳就快了一拍。五万奖学金……如果拿到，父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还有那些“额外机会”——如果能进入直属学院，未来的路会宽很多。
可是……
“可是我能行吗？”她停下脚步，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低语。
玻璃里的女孩眼神游移，嘴唇抿得很紧。秋光月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半年前，她还是那个数学偶尔能考满分、但多数时候只是中游的秋光。现在她是秋光月，文秘班成绩不错，园艺课养活了花，但……知识竞赛？
那种竞赛应该需要博览群书吧？需要快速反应吧？需要……需要她所不具备的某种天赋吧？
“光月？”
下铺传来含糊的声音。秋光月一惊，赶紧放下手：“吵醒你了？”
李明雅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没睡啊？我听见你走来走去的声音。”
走去的声音。”
“抱歉，我这就……”
“怎么了？”李明雅已经完全醒了，她掀开被子，爬下床，和秋光月一起靠在阳台门边，“做噩梦了？”
月光下，李明雅的眼睛很亮，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很专注。秋光月突然有种冲动，想说出来。那些在脑海里翻腾的念头，需要一个出口。
“今天……老师说那个知识竞赛，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李明雅打了个哈欠，“五万奖学金呢，真诱人。不过跟我没关系，我这种学护理的，去知识竞赛不是找死吗？”
她说着，突然看向秋光月：“你想参加？”
秋光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李明雅一针见血，“你在纠结什么？怕考不好？”
“嗯。”秋光月老实承认，“全省那么多人，我……”
“全省那么多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李明雅打断她，“你只要跟你自己比就行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秋光月：“光月，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天天哭哭啼啼的，现在呢？你成绩全班第二。”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明雅的声音很认真，“都是学习，都是竞争。你能学好文秘，就能学好别的。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
她伸出手，握住秋光月的手腕。李明雅的手很暖。
“光月，我认识你多久了？从我们还是男生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认真，细心，肯下功夫。只要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好的。”
秋光月看着李明雅。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松动了。
那些怀疑、恐惧、自我否定，像潮水一样退去一些，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岩石上刻着一行字：也许，我真的可以试试。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说，“万一失败了……”
“失败了就失败了呗。”李明雅耸肩，“能怎么样？你会少块肉吗？会被退学吗？都不会。最多就是没拿到名次，回到现在的生活。但如果你不去试，你永远不知道你能走多远，如果你不去，你会一直想：如果我当时去了，会怎样？”
她说得太轻松，轻松得让秋光月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巨石，也许并没有那么重。
风大了一些，吹动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
秋光月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胸腔，凉凉的，但很清醒。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应该试试。”
“这才对嘛！”李明雅笑了，用力拍她的背，“明天就去找老师报名！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真不用？”
“真不用。”秋光月点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去说。”
李明雅看了她一会儿，也点头：“好。那我等你消息。”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最后一丝睡意吹散。李明雅爬回床上，秋光月也拉上床帘。
去试试吧。至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