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秋光月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来得太早了——八点半才上课,老师们大多还没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拖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秋光月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制服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皮鞋擦得发亮。她甚至特意把头发梳得格外整齐,在脑后扎成干净的马尾。
手里捏着昨晚写好的报名申请。短短几行字,她反复修改了三次,最后誊抄在干净的信纸上:
“尊敬的林老师:我,秋光月,文秘班学生,志愿报名参加W省高中生综合知识竞赛。我承诺将认真准备,努力为校争光。恳请老师考虑。此致,敬礼。”
字迹工整,措辞正式。她把这张纸折了三折,小心地放进制服口袋。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决定做一件事,并且即将迈出第一步的兴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老师说说笑笑地走过来,看见秋光月站在办公室门口,其中一个女老师问:“同学,有事吗?”
“我、我等林老师。”秋光月小声说。
“林老师还没来,你进来等吧。”
“谢谢老师。”
她跟着老师们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着文件和作业本。秋光月找到林老师的座位——靠窗第三张,桌面整洁,一角摆着盆绿萝。
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听见窗外操场上传来的晨练口号。
八点二十五分,林老师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秋光月时愣了一下:“秋光月?你找我有事?”
秋光月立刻站起来:“林老师好。”
“坐。”林老师放下文件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什么事?”
就是现在。秋光月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信纸,双手递过去:“老师,我想报名参加知识竞赛。”
她说得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递出信纸时,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用力控制住了。
林老师接过信纸,展开,快速浏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十秒钟。二十秒钟。
秋光月盯着林老师的手,盯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盯着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敲击桌面的动作。
终于,林老师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文件夹压住一角。然后她看向秋光月,表情很……平淡。不是赞许,不是反对,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你想参加知识竞赛?”林老师问。
“是的。”
“为什么想参加?”
这个问题秋光月准备过。她挺直背,说出昨晚想好的答案:“我想挑战自己,也想为学校争取荣誉。如果获得名次,对将来的发展也有帮助。”
回答很标准,很得体。
但林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才说:“秋光月,你知道这个竞赛的难度吗?”
“我知道竞争会很激烈……”
“不仅仅是竞争激烈。”林老师打断她,“竞赛范围涵盖十二个学科大类,题库据说有上千页,十万多道题。初选是笔试,前一百名进入复赛;复赛是现场答题,前十名进决赛;决赛是擂台赛,最后留下的一个才是第一。”
她每说一句,秋光月的心就沉一分。
“报名很简单,填张表就行。”林老师放下水杯,“但报名之后呢?你准备怎么准备?每天除了正常课程,你能抽出多少时间复习?你知道从哪开始学吗?”
这些问题秋光月没想过。或者说,她想得太简单了——报名,然后努力学,就这样。
“我……我会抓紧时间……”她试图解释。
“抓紧时间?”林老师轻轻摇头,“秋光月,我不是打击你。但你要明白,这不是学校的小测验,是全省的竞赛。每个学校只能推荐两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要保证推荐的是真正有实力、有准备的学生。”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学习态度我知道,很认真。文秘班的成绩也不错。但知识竞赛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你需要系统的准备,需要老师指导,需要大量的时间投入。”
她看着秋光月:“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秋光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考虑过吗?没有。她只想着“我要参加”,只被那个念头本身激励,却没有想过这条路有多长,多陡。
林老师见她沉默,以为她动摇了,便继续说:“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考虑。如果真的决定要参加,需要做很多准备。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做好的事。好吗?”
她说得很温和,甚至带着鼓励。但在秋光月听来,这些话的意思是:你现在还不够格,回去再想想吧。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刚才的兴奋、期待、勇气,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失落。
林老师没有明确拒绝,但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她不看好。她觉得秋光月只是一时冲动,没有做好准备。
也许她说得对。秋光月想。也许我就是一时冲动。
“我知道了。”秋光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谢谢老师。”
她站起来,朝林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走向教室。秋光月低着头,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无声的森林。
手里的那张信纸,刚才还被她珍重地递出去,现在却像烫手山芋。她把它揉成一团,想扔掉,最后还是塞回了口袋。
走到楼梯拐角时,上课铃响了。铃声尖锐,刺破走廊的喧闹。学生们加快脚步,秋光月被人流裹挟着,机械地迈步。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很亮,但照不进她心里。
刚才那二十分钟,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里她鼓起勇气,推开一扇门,以为门后是通往高处的阶梯。
但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你再想想”,和一份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冲动。
秋光月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李明雅回头看她,用眼神询问。秋光月摇摇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窗外,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云层低垂,像要下雨。
第一节课讲什么,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林老师的话:题库上千页,十万多道题,系统的准备,老师的指导,大量的时间……
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