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秋光月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柳如烟的话:“一千多页,十万多道题……靠自学,靠挤时间……”
一边是李明雅的话:“如果你不去,你会一直想:如果我当时去了,会怎样?”
还有林老师谨慎的表情,同学们“我们怎么比得过”的议论,初中时成绩回落后被冷落的记忆……
像有无数个小人在脑子里吵架。
一个小人说:算了吧,不可能的。你连题目有多难都不知道,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另一个小人说: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
第一个小人冷笑:万一?哪来那么多万一。现实点,你就是不行。
第二个小人反驳: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第一个小人:试过了,失败了,不是更难看?
第二个小人:但至少试过了!
……
秋光月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
她走到宿舍楼前的空地时,突然听见一阵喧闹。
她看见宿管阿姨正挥舞着扫把,追打一只老鼠。老鼠很小,灰扑扑的,在地上惊慌逃窜,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吱吱的叫声。
扫把落下,没打中。老鼠钻进排水管,不见了。
宿管阿姨骂骂咧咧地走了。
秋光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排水管口,突然愣住了。
那只老鼠……像谁?
老鼠很小,很弱,在扫帚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它想反抗,龇牙,低吼,但那些威胁在人类面前那么可笑。它只能躲,只能逃,只能发抖。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被强行带到医院,被按在手术台上,被改变了身体,被送到这里。没有选择,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接受。
就像这只老鼠。弱小,无助,被更大的力量推来推去,没有选择的权利。
手术醒来后,她变成了秋光月。开始学习穿裙子,学习梳头,学习用新的声音说话。开始适应这个被给予的身份,这个被安排的人生。
但真的是“生活”吗?还是只是作为一个幸存者生存下来……习惯了?
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在既定的轨道上往前走?
就像这只老鼠,今天被赶走,明天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去别的地方。但无论去哪里,它都要面对人类的驱逐,面对这个不欢迎它的世界。
除非……除非它变得强大。强大到没人能赶走它。强大到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父母。母亲在电话里说“别太累,注意身体”,但背景音里是父亲的咳嗽声——他最近又加班了,为了多挣点钱。
她想起何瑞,想起那个牵着何瑞手的男生。如果她还是秋光,如果她通过了筛选,现在站在何瑞身边的,会不会是她?
可没有如果。因为那时候的她,不够强。
往事不可追。但未来呢?
未来还要继续这样吗?继续胆小,继续退缩,继续把人生的主动权交给别人?继续在关键时刻,因为恐惧而放弃?
秋光月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迷雾,照亮了某个黑暗的角落。
她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再被动接受,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动摇,不想再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
半年前,她的人生被强行改变。她没有选择。
但现在,这个竞赛,是她可以选的。
她可以选择参加,可以选择努力,可以选择去争取那个五万元,那个履历上的一笔,那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可以选择不让自己的人生,再次被别人轻易改变。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但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个小小的,一直被压抑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响亮:
我不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自己却无能为力。
初中时是成绩和尊严,后来是男性的身份,是喜欢的人。
每一次,她都只能被动接受。因为弱小,因为不够强。
但现在,有一个机会让她变强。让她有可能获得奖学金,获得认可,获得更好的未来。
也许很难,也许根本不可能成功。
秋光月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钻石。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很痛,但很清醒。
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