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报名表。
沙——轻响。秋光月停笔,看着纸上“秋光月”三个字。墨迹未干,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教室里很静。林老师接过表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确定了吗?”
“确定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后排传来细微的响动——柳如烟放下书,嘴角微扬。李明雅在桌下比了个拇指。
窗外,樱花开了第二茬。风卷着粉白花瓣飘进来,一片落在秋光月桌上。她拂开花瓣,露出底下那张学习计划表。
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除了上课吃饭,全部复习。
她折好表格,交上。动作很稳。
放学后,秋光月没去图书馆。她走到温室。
柳如烟也在。站在那盆“活下来”前,背影挺直。
“报名了?”柳如烟没回头。
“嗯。”
“不错。”
两人并排站着,看百日草新结的花苞。小小的,绿的,藏在叶间。
“你会很辛苦。”柳如烟说。
“知道。”
“可能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知道。”
柳如烟转头看她:“那为什么还要做?”
秋光月想了想:“因为想做。”
简单,直接。柳如烟笑了——不是冷笑,是真正的笑。
“祝你成功。”
“谢谢。”
四月二十日,天正集团生物实验室
无菌舱泛着冷光。
柳德一躺在里面,闭着眼。荧蓝色的Alpha血清在透明管道里流动,像有生命的河流。
观察窗外,柳父站着,脸色紧绷。柳母在哭,被保镖拦在三米外——这是规定,家属不能靠近操作区。
“开始注射。”
指令从主控室传来,机械而平静。
针头刺入静脉。血清流入。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监控屏上的数据平稳:心率72,血压120/80,体温36.5℃。
第十秒,柳德一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第三十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又放大。
第一分钟,数据开始跳动:心率90,100,120……
“生命体征上升,正常反应。”研究员报告。
柳父松了口气。
但他松得太早了。
第二分钟,剧痛降临。
那不是普通的痛。是细胞层面的撕裂感,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每一个细胞,又像每个细胞都在从内部爆炸。
柳德一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喊,但声带痉挛,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监控屏疯了:心率180,血压230/140,体温41.8℃。
“压制反应!注射镇定剂!”
镇定剂注入。没用。数据继续飙升。
第三分钟,柳德一的身体开始变形。
肌肉异常膨胀,把皮肤撑出怪异的轮廓。青筋暴起,像扭曲的树根爬满四肢。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血珠从裂纹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无菌服。
“细胞过度增殖!器官衰竭开始!”
“上抑制剂!快!”
抑制剂注入。还是没用。增殖速度太快,药物来不及生效。
柳德一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金色的——不正常的、浑浊的金色,像熔化的金属。他看着观察窗外的父亲,咧开嘴。
笑了。
一个疯狂、扭曲、完全不像人类的笑。
然后他动了。
束缚带是用高强度合成纤维做的,能承受三吨拉力。柳德一只是绷紧肌肉,束缚带就啪啪啪地断裂。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膨胀得不像人手,指甲变长、变尖,像野兽的爪子。
“德一!”柳父对着话筒喊,“冷静!听医生——”
话没说完。
柳德一一拳砸在无菌舱的强化玻璃上。
咚!闷响。玻璃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加强镇定!电击准备!”
第二拳。裂纹扩大。
第三拳。玻璃碎了。
碎片飞溅。柳德一从破口爬出来,浑身是血,脚步踉跄。他看向观察窗,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性,只有纯粹的、原始的破坏欲。
“啊——!!!”
嘶吼声穿透隔音层。柳父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警报响彻整个楼层。红色警示灯旋转闪烁,把一切都染上血色。
保安冲进来,持电击枪。柳德一挥手——只是随手一挥,三个保安就飞出去,撞在墙上,瘫软不动。
他走向大门。合金门锁着,需要密码和虹膜验证。
他没用密码。直接一拳。
门变形,凹陷,然后被整个扯下来,扔到一边。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沉重的,不规则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奔逃。
监控室里,研究员颤抖着报告:“目标……逃出控制区。正在往出口移动。”
柳父盯着屏幕,嘴唇哆嗦:“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拦住!”
但拦不住。
柳德一现在的力量已经超出人类范畴。他掀翻拦路的推车,打穿防火墙,撞开安全门。沿途的保安要么被打飞,要么不敢上前。
最后一道门——通往外部的主出口。三重认证,防爆设计。
柳德一站在门前,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弯腰,双手插进门缝。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合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慢慢变形,被硬生生掰开一道缝。
他挤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中。
四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
监控拍到最后的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冲出天正集团总部,徒手掀翻三辆警车,一拳打穿混凝土围墙,跃进城东工业区的阴影里。
然后,再无踪迹。
清晨六点,柳家发出通缉令:悬赏五千万,死活不论。
消息传到矫正学校时,是上午第三节课。
柳如烟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但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没请假,没解释。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尽头的卫生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手机又震。是父亲。
她没接。
窗外传来上课铃声,尖锐,急促。她听着,一动不动。
不久,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很冰。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她看着那双眼睛——还是黑色的,正常的,人类的。
哥哥的眼睛变成金色了。
她想起小时候。柳德一教她骑自行车,她在前面骑,他在后面扶着后座。她说怕,他说“怕什么,有哥在”。
后来她摔了,膝盖擦破皮。柳德一背她回家,一路骂她笨,但手很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水珠从下巴滴落,砸在陶瓷台面上。啪嗒,啪嗒。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走出卫生间,回到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没理会,坐回座位,翻开书。书页上的字在晃动,看不清。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樱花还在开。一如既往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