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柳家老宅
车停在雕花铁门前。柳如烟下车,抬头看这栋建筑。
三层,欧式,白色外墙,黑色屋顶。她在这里长大,但从未觉得这里是家。
管家迎出来,表情恭敬,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审视:“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嗯。”
她穿过前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的影子——深灰色制服,素面朝天。和这个家的奢华格格不入。
书房在二楼。红木双开门,沉重。
她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柳父坐在桌后,半年没见,他老了。不是容貌的老,是精气神的老——像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垮着。
“父亲。”
柳父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如烟。”声音沙哑,“坐。”
她没坐,站着。
“你哥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失败了。”柳父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疯了,跑了,现在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
柳如烟没说话。
“柳家需要继承人。”柳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我现在唯一的孩子。”
“我是女的。”柳如烟平静地说。
“那又怎样?”柳父猛地拍桌子,震得笔筒一跳,“柳家不能倒!天正集团25%的股份在我们手里,如果柳家后继无人,那些股东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分食!”
他抓住柳如烟的肩膀,力道很大:“听着,你必须成为继承人。我会想办法,天正集团必须想办法——让他们研发女性也能用的血清,不管花多少钱!”
柳如烟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绝望和疯狂。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手松开了。
“那你可以试试。”柳父退后一步,语气冷下来,右手一伸,顿时一堆保镖一拥而上“你真的不愿意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的古董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像倒数。
柳如烟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给她生命又将她变成筹码的男人。她想起母亲——那个总是哭泣、总是软弱的女人,此刻大概在哪个房间里以泪洗面。
她想起柳德一。那个曾经骄傲的哥哥,现在变成怪物,在城市的阴影里逃亡。
最后她想起自己。柳如烟,十七岁,即将成为柳家继承人。
“我知道了。”她说。
转身离开。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柳父的声音:“下个月开始,每周回来一次。学习管理家族事务。”
“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昂贵的手工地毯。她的脚步声被吸收,几近无声。
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书房里传来碎裂声——大概是花瓶,或者别的什么。紧接着是压抑的哭声,母亲的。
她没停,继续下楼。
走出大门时,天已经黑了。晚风很凉,她裹紧制服外套。
司机等在车旁:“小姐,回学校吗?”
“嗯。”
车驶离柳家。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冰冷的汗。
夜谈
回到学校时,宿舍楼已经熄灯。柳如烟没回宿舍,走到温室。
灯还亮着——学校允许园艺小组晚上照料植物。她推门进去,看见秋光月蹲在一排绿萝前,正用喷壶浇水。
“你回来了?”秋光月抬头,愣了一下。
“嗯。”柳如烟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喷壶的水声细细的,均匀的。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柳如烟问。
“还行。”秋光月关掉喷壶,“今天做了套模拟题,正确率68%。”
“进步了。”
“一点点。”秋光月看着她,“你怎么了?”
柳如烟没立刻回答。她看向自己的那盆“活下来”——百日草开过又谢,现在结着新的花苞。生命就是这样,一轮一轮,不管人世间发生什么。
“我可能要成为柳家继承人了。”她说。
秋光月手里的喷壶顿了顿。
“但我是女的,注射不了Alpha血清。”柳如烟继续说,“所以柳家要给天正集团施压,让他们研发女性也能用的东西。”
“那……你会注射吗?”
“不知道。”柳如烟站起来,“也许吧。如果别无选择的话。”
她走向门口,又停下,回头:“秋光月。”
“嗯?”
“好好比赛。至少你还有选择。”
说完,她离开温室。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
秋光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喷壶还在滴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她蹲下,用抹布擦干。
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后,她站起来,环顾温室。植物们静静地生长着,不管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人间是喜是悲。
她想起柳如烟说“至少你还有选择”。
是的,她还有选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可能徒劳的选择,但至少是她自己的。
她关掉灯,锁上门。
走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好,圆圆的,亮亮的。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