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温情,冷血

作者:依然如故乄 更新时间:2025/12/18 22:01:06 字数:3503

柳德一失踪的第七天,城东工业区。

废弃的纺织厂里,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角落的机器残骸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柳德一蜷缩在阴影中。

他的身体已经停止变形,但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右臂比左臂粗一倍,皮肤覆盖着角质化的硬甲;脊椎弯曲,无法完全直立;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玻璃碎片划的。

最可怕的是眼睛。金色的,非人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醒着,但神智不清。脑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念头都带来剧痛。记忆碎片式地闪现:无菌舱,针头,父亲的喊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有愤怒。无边无际的愤怒。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失败的是他?匹配度87%,理论上应该成功。他做了所有准备,忍受了所有训练,最后却变成这副鬼样子。

不公平。

他握拳,拳头砸在地面。水泥开裂,碎石飞溅。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血清强化了他的感官,即使失败了,也留下了部分强化。

他屏住呼吸,缩进更深的阴影。

是两个流浪汉,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妈的,真冷……找个地方睡……”

“那边好像有……”

话没说完。

柳德一动了一—像捕食的野兽,快得只剩残影。他扑倒第一个流浪汉,手掌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抓住第二个的脖子,一拧。

咔嚓。轻微的断裂声。

两个流浪汉不动了。柳德一松开手,看着地上的尸体。

血的气味刺激着他。他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舌尖。

咸的,腥的,温暖的。

他饿了。

不是胃的饥饿,是细胞的饥饿——过度增殖的细胞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他俯身,开始进食。

月光照进来,照亮这幅地狱般的画面: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蹲在两具尸体前,撕咬着血肉。

他边吃边哭。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

但手没停。饥饿太强烈,压倒了一切。

吃完后,他瘫坐在地,看着满手的血。胃里翻腾,想吐,但吐不出来。

他举起手,对着月光看。手指变形,指甲尖锐,沾满暗红色的污渍。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

他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孤独,绝望。

呜咽渐渐变成笑。低低的,疯狂的笑。

好,既然世界不要他做人,那他就不做人了。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工厂深处。那里有更深的黑暗,可以藏身。

月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融入阴影。

柳家变故的消息,在矫正学校悄悄传开。

食堂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柳如烟要当继承人了。”

“她不是女的吗?怎么继承?”

“柳家逼天正集团研发女性血清呢,真有钱……”

“注射失败会变成怪物吧?她哥不就……”

“嘘,小声点,她来了。”

柳如烟端着餐盘走过,面无表情。议论声立刻停止,但目光追着她,像针。

她找到角落的空位坐下,低头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李明雅端着餐盘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介意吧?”

“随意。”

两人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李明雅说:“柳如烟。”

“嗯?”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柳如烟抬头看她。李明雅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我在这里”。

“谢谢。”柳如烟说,“暂时不用。”

“好。”

继续吃饭。食堂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下午的园艺课,秋光月给柳如烟的那盆“活下来”换了土。花盆很轻,土已经板结。她小心地倒出旧土,筛掉石块,换上新土,浇透水。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没动手。

“它能活吗?”她问。

“能。”秋光月说,“百日草很顽强。”

“像我哥吗?”

秋光月手一顿:“什么?”

“我哥。”柳如烟看着花盆,“他也想活,用那种方式活下来了。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花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注射血清,失败了,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会失败。”秋光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柳如烟。”

柳如烟笑了。很淡的笑,但眼里有了一丝温度。

“谢谢。”她说,“虽然这话没什么根据。”

“不需要根据。”秋光月站起来,“我相信。”

风从温室门口吹进来,带着春末的暖意。百日草的叶子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柳如烟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走吧,该上课了。”

两人一起走出温室。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遇到陈星,她跑过来,气喘吁吁:“光月!林老师找你,关于竞赛辅导的事!”

“现在?”

“嗯,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秋光月看向柳如烟,后者摆摆手:“去吧,我回教室。”

秋光月跑向教学楼。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很瘦,但跑得很快,很坚定。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家族的责任,一边是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选择。

至少秋光月还有。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心里空荡荡的。

晚上十点,秋光月还在自习室。

竞赛辅导从今天正式开始。林老师给了她一份新的书单,更厚,更专业。还有每周三次的一对一辅导,每次两小时。

时间不够用。她把睡眠压缩到五小时,吃饭控制在十五分钟内,走路都在背题。

此刻,她正对着一道历史分析题苦思。题目要求对比秦汉中央集权制度的异同,并分析其对后世的影响。资料摊了一桌,笔记写了三页,但总觉得分析不够深入。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很干,看字有重影。

自习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白噪音。

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纸袋。

“还没走?”她问。

“马上。”秋光月看了眼钟,十点十分,“你怎么来了?”

“路过。”柳如烟把纸袋放在桌上,“夜宵,食堂阿姨多做了一份。”

纸袋里是温热的包子。秋光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很甜。

“谢谢。”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包子吃完,秋光月继续看题。柳如烟突然开口:“秦朝是纯粹的郡县制,汉朝是郡国并行。”

“嗯?”

“中央集权。”柳如烟说,“秦朝是强行推行的,所以二世而亡。汉朝是逐步过渡的,所以延续四百年。”

秋光月愣住。

“影响的话……”柳如烟继续说,“秦朝奠定了基础,汉朝确立了模式。后世所有王朝,都是在汉朝模式上修修补补。”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秋光月拿起笔,飞快地记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家里书房有这方面的书。”柳如烟说,“小时候无聊,翻过。”

“你还记得?”

“记性好。”柳如烟站起来,“走了,你继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熬太晚。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秋光月看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几句话,忽然觉得,柳如烟懂的可能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那些在柳家长大的岁月,那些被迫学习的知识,此刻以这种方式回流。

她摇摇头,继续解题。

思路顺了很多。

城东工业区深处,柳德一找到了新的藏身处——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

这里很冷,但安静。他蜷缩在角落,用捡来的破毯子裹住身体。

神智时清时乱。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发生过什么。混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野兽,只想撕咬和破坏。

此刻是清醒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变形的手,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七天,他杀了六个人——都是流浪汉、醉鬼、社会边缘人。没人注意到他们消失,就像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除了柳家。通缉令贴满了城市,五千万悬赏像诱饵,吸引着猎人和亡命徒。

他已经遇到三批了。第一批是两个混混,想碰运气,被他撕碎了。第二批是专业的赏金猎人,带枪,他受了伤,逃掉了。第三批是昨天,一个独眼男人,身手很好,差点抓住他。

他活下来了,但代价很大。左肋断了三根骨头,内脏出血。如果不是血清强化的恢复力,他已经死了。

他需要治疗,需要食物,需要安全。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寒冷,饥饿,和越来越频繁的疯狂。

他抱紧自己,牙齿打颤。毯子很薄,挡不住寒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专业。

又来了。

他屏住呼吸,缩进阴影。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照亮灰尘飞舞。

一个人影闪进来,持枪,警惕地扫视仓库。

柳德一看清了——是那个独眼男人。他又回来了。

独眼男人慢慢地,一步步朝他这个角落走来。枪口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柳德一计算距离。五米,四米,三米……

两米。

他扑出去。

枪响。子弹擦过肩膀,带走一块肉。他不管,抓住独眼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枪掉地。

独眼男人惨叫,但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刺向他腹部。

柳德一躲闪不及,匕首刺进侧腹。剧痛。他怒吼,一拳砸在独眼男人脸上。

鼻梁碎裂的声音。独眼男人倒地,不动了。

柳德一拔出匕首,血涌出来。他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地后退,靠在墙上喘气。

伤口很深。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失。

不行,还不能死。

他看向独眼男人的尸体。血还在流,温热的,甜腥的。

他爬过去,俯身,开始进食。

为了活下去。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着一人一尸。进食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像某种原始的仪式。

吃完后,伤口开始愈合。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锈蚀的管道。

眼泪流下来,无声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柳家,想起那些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然后想起柳如烟。那个妹妹,那个即将取代他的人。

恨意涌上来,像毒液,腐蚀心脏。

好,既然你们不要我,那我就毁掉你们在乎的一切。

先从柳如烟开始。

但在这之前,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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