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一失踪的第七天,城东工业区。
废弃的纺织厂里,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角落的机器残骸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柳德一蜷缩在阴影中。
他的身体已经停止变形,但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右臂比左臂粗一倍,皮肤覆盖着角质化的硬甲;脊椎弯曲,无法完全直立;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玻璃碎片划的。
最可怕的是眼睛。金色的,非人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醒着,但神智不清。脑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念头都带来剧痛。记忆碎片式地闪现:无菌舱,针头,父亲的喊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有愤怒。无边无际的愤怒。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失败的是他?匹配度87%,理论上应该成功。他做了所有准备,忍受了所有训练,最后却变成这副鬼样子。
不公平。
他握拳,拳头砸在地面。水泥开裂,碎石飞溅。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血清强化了他的感官,即使失败了,也留下了部分强化。
他屏住呼吸,缩进更深的阴影。
是两个流浪汉,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妈的,真冷……找个地方睡……”
“那边好像有……”
话没说完。
柳德一动了一—像捕食的野兽,快得只剩残影。他扑倒第一个流浪汉,手掌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抓住第二个的脖子,一拧。
咔嚓。轻微的断裂声。
两个流浪汉不动了。柳德一松开手,看着地上的尸体。
血的气味刺激着他。他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舌尖。
咸的,腥的,温暖的。
他饿了。
不是胃的饥饿,是细胞的饥饿——过度增殖的细胞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他俯身,开始进食。
月光照进来,照亮这幅地狱般的画面: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蹲在两具尸体前,撕咬着血肉。
他边吃边哭。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
但手没停。饥饿太强烈,压倒了一切。
吃完后,他瘫坐在地,看着满手的血。胃里翻腾,想吐,但吐不出来。
他举起手,对着月光看。手指变形,指甲尖锐,沾满暗红色的污渍。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
他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孤独,绝望。
呜咽渐渐变成笑。低低的,疯狂的笑。
好,既然世界不要他做人,那他就不做人了。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工厂深处。那里有更深的黑暗,可以藏身。
月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融入阴影。
柳家变故的消息,在矫正学校悄悄传开。
食堂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柳如烟要当继承人了。”
“她不是女的吗?怎么继承?”
“柳家逼天正集团研发女性血清呢,真有钱……”
“注射失败会变成怪物吧?她哥不就……”
“嘘,小声点,她来了。”
柳如烟端着餐盘走过,面无表情。议论声立刻停止,但目光追着她,像针。
她找到角落的空位坐下,低头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李明雅端着餐盘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介意吧?”
“随意。”
两人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李明雅说:“柳如烟。”
“嗯?”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柳如烟抬头看她。李明雅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我在这里”。
“谢谢。”柳如烟说,“暂时不用。”
“好。”
继续吃饭。食堂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下午的园艺课,秋光月给柳如烟的那盆“活下来”换了土。花盆很轻,土已经板结。她小心地倒出旧土,筛掉石块,换上新土,浇透水。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没动手。
“它能活吗?”她问。
“能。”秋光月说,“百日草很顽强。”
“像我哥吗?”
秋光月手一顿:“什么?”
“我哥。”柳如烟看着花盆,“他也想活,用那种方式活下来了。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花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注射血清,失败了,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会失败。”秋光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柳如烟。”
柳如烟笑了。很淡的笑,但眼里有了一丝温度。
“谢谢。”她说,“虽然这话没什么根据。”
“不需要根据。”秋光月站起来,“我相信。”
风从温室门口吹进来,带着春末的暖意。百日草的叶子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柳如烟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走吧,该上课了。”
两人一起走出温室。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遇到陈星,她跑过来,气喘吁吁:“光月!林老师找你,关于竞赛辅导的事!”
“现在?”
“嗯,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秋光月看向柳如烟,后者摆摆手:“去吧,我回教室。”
秋光月跑向教学楼。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很瘦,但跑得很快,很坚定。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家族的责任,一边是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选择。
至少秋光月还有。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心里空荡荡的。
晚上十点,秋光月还在自习室。
竞赛辅导从今天正式开始。林老师给了她一份新的书单,更厚,更专业。还有每周三次的一对一辅导,每次两小时。
时间不够用。她把睡眠压缩到五小时,吃饭控制在十五分钟内,走路都在背题。
此刻,她正对着一道历史分析题苦思。题目要求对比秦汉中央集权制度的异同,并分析其对后世的影响。资料摊了一桌,笔记写了三页,但总觉得分析不够深入。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很干,看字有重影。
自习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白噪音。
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纸袋。
“还没走?”她问。
“马上。”秋光月看了眼钟,十点十分,“你怎么来了?”
“路过。”柳如烟把纸袋放在桌上,“夜宵,食堂阿姨多做了一份。”
纸袋里是温热的包子。秋光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很甜。
“谢谢。”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包子吃完,秋光月继续看题。柳如烟突然开口:“秦朝是纯粹的郡县制,汉朝是郡国并行。”
“嗯?”
“中央集权。”柳如烟说,“秦朝是强行推行的,所以二世而亡。汉朝是逐步过渡的,所以延续四百年。”
秋光月愣住。
“影响的话……”柳如烟继续说,“秦朝奠定了基础,汉朝确立了模式。后世所有王朝,都是在汉朝模式上修修补补。”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秋光月拿起笔,飞快地记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家里书房有这方面的书。”柳如烟说,“小时候无聊,翻过。”
“你还记得?”
“记性好。”柳如烟站起来,“走了,你继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熬太晚。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秋光月看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几句话,忽然觉得,柳如烟懂的可能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那些在柳家长大的岁月,那些被迫学习的知识,此刻以这种方式回流。
她摇摇头,继续解题。
思路顺了很多。
城东工业区深处,柳德一找到了新的藏身处——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
这里很冷,但安静。他蜷缩在角落,用捡来的破毯子裹住身体。
神智时清时乱。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发生过什么。混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野兽,只想撕咬和破坏。
此刻是清醒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变形的手,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七天,他杀了六个人——都是流浪汉、醉鬼、社会边缘人。没人注意到他们消失,就像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除了柳家。通缉令贴满了城市,五千万悬赏像诱饵,吸引着猎人和亡命徒。
他已经遇到三批了。第一批是两个混混,想碰运气,被他撕碎了。第二批是专业的赏金猎人,带枪,他受了伤,逃掉了。第三批是昨天,一个独眼男人,身手很好,差点抓住他。
他活下来了,但代价很大。左肋断了三根骨头,内脏出血。如果不是血清强化的恢复力,他已经死了。
他需要治疗,需要食物,需要安全。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寒冷,饥饿,和越来越频繁的疯狂。
他抱紧自己,牙齿打颤。毯子很薄,挡不住寒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专业。
又来了。
他屏住呼吸,缩进阴影。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照亮灰尘飞舞。
一个人影闪进来,持枪,警惕地扫视仓库。
柳德一看清了——是那个独眼男人。他又回来了。
独眼男人慢慢地,一步步朝他这个角落走来。枪口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柳德一计算距离。五米,四米,三米……
两米。
他扑出去。
枪响。子弹擦过肩膀,带走一块肉。他不管,抓住独眼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枪掉地。
独眼男人惨叫,但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刺向他腹部。
柳德一躲闪不及,匕首刺进侧腹。剧痛。他怒吼,一拳砸在独眼男人脸上。
鼻梁碎裂的声音。独眼男人倒地,不动了。
柳德一拔出匕首,血涌出来。他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地后退,靠在墙上喘气。
伤口很深。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失。
不行,还不能死。
他看向独眼男人的尸体。血还在流,温热的,甜腥的。
他爬过去,俯身,开始进食。
为了活下去。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着一人一尸。进食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像某种原始的仪式。
吃完后,伤口开始愈合。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锈蚀的管道。
眼泪流下来,无声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柳家,想起那些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然后想起柳如烟。那个妹妹,那个即将取代他的人。
恨意涌上来,像毒液,腐蚀心脏。
好,既然你们不要我,那我就毁掉你们在乎的一切。
先从柳如烟开始。
但在这之前,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