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天,清晨五点。
秋光月准时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这是新养成的习惯——林老师说,竞赛需要体力支撑,每天半小时晨跑不能少。
操场上还很暗,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微光。她沿着跑道慢跑,呼吸规律,脚步均匀。
跑第三圈时,她看见另一个人影——柳如烟。
柳如烟跑得很快,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秋光月加速跟上,两人并肩跑了一段。
“你也跑步?”秋光月问。
“从今天开始。”柳如烟说,“以后每天。”
“为什么?”
“锻炼身体。”柳如烟顿了顿,“为注射做准备。”
秋光月没说话。两人继续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
跑到第十圈,天亮了。太阳从楼宇间升起,金光洒满跑道。
她们停下,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柳如烟。”秋光月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要注射,要小心。”
柳如烟看着她,笑了:“当然会小心。我还不想死。”
但秋光月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想死,但不一定怕死。
“走吧,”柳如烟说,“该去自习了。”
两人走向教学楼。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路上遇到李明雅,她提着早餐:“光月!柳如烟!一起吃?”
“好。”
三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分食豆浆和包子。很简单,但很温暖。
“竞赛什么时候?”李明雅问。
“六月初。”秋光月说,“还有一个月。”
“加油啊,拿个第一回来!”
“我尽量。”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喝豆浆。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表情。
吃完早餐,各自去上课。秋光月走进教室时,看见柳如烟坐在座位上,已经翻开书在看。
很认真,像要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秋光月知道,柳如烟在准备——准备迎接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未来。
而她,也在准备。
准备一场竞赛,准备一个机会,准备一个也许能自己掌控的未来。
五月的阳光斜射进图书馆。
夏语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开《竞赛知识体系纲要》。书很厚,封面深蓝,烫金标题在阳光下反光,刺眼。
她翻开第一页。目录密密麻麻:文学史、世界地理、物理学、化学……
视线在字面上滑动,但进不去脑子。像水过石板,留不下痕迹。
远处有声音。
她抬眼。靠窗第三桌,秋光月和林老师面对面坐着。林老师手指点着笔记本,在说什么。秋光月低头记笔记,笔尖飞快。
阳光从她们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两人镀了层金边。
夏语看着,手指无意识抠着书页边缘。纸很厚,边缘锋利,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想起一些事。
半年前,她尝试做视频。买了二手相机,自学剪辑,熬夜做出一期“矫正学校生活实录”。上传,等待。
一周后,播放量:7。其中3次是她自己点的。
评论区空空如也。
她删了视频。
三个月前,她学画画。买素描本,铅笔,从基础几何体开始。画了三天,立方体还是歪的,圆柱体像被踩扁的罐头。
老师委婉地说:“也许……可以试试别的?”
她把素描本塞进柜子最深处。
一个月前,打游戏。别人轻松拿到的段位,她打了三个月,胜率47%。队友骂她“菜”“别送”。
她卸载游戏。
每一次尝试,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无声的失败。没有戏剧性的崩塌,只是慢慢地、平静地沉没。像石头掉进深潭,咚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夏语合上书。
封面很凉。她抱着书走到借阅台,翻开借阅记录本。找到自己的名字——夏语,5月3日借,应还日期5月17日。
今天5月11日。提前还了。
她在“归还日期”栏写下5月11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还完书,她往门口走。经过秋光月那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老师正在讲:“这道题的关键是理解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内核……”
秋光月点头,笔没停。
夏语看着秋光月的侧脸。很专注,额头有细密的汗,碎发粘在鬓角。但眼神很亮,像有火在烧。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闭上嘴,快步离开。
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很亮,亮得她眯起眼。
身后图书馆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下午四点,心理咨询室。
王老师给夏语倒了杯温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夏语捧着杯子,没喝。水很热,透过陶瓷杯壁传来温度。
“王老师,”她声音很低,“我是不是注定什么都做不好?”
王老师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温和:“为什么这么说?”
“我试过很多东西。”夏语盯着水面,“做视频,没人看。画画,画不好。打游戏,也打不过别人。现在……我想试试知识竞赛。”
她顿了顿:“但书看不进去。注意力集中不了。看到别人在努力,我就……就更不敢了。”
“害怕失败?”
“害怕证明自己真的不行。”夏语抬头,眼圈有点红,“以前失败,我可以说‘只是不适合’。但知识竞赛……大家都参加,如果我连这个都不行,那就真的什么都不行了。”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夏语,”王老师开口,“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种职业吗?”
夏语摇头。
“国际劳工组织统计过,大概有六万多种。”王老师说,“而一个人一生能尝试的,可能不到一百种。你试过视频、画画、游戏,现在是知识竞赛——才四种。”
她看着夏语的眼睛:“因为四种不适合,就否定六万多种可能,是不是太早了?”
夏语咬着嘴唇,没说话。
“而且,”王老师继续说,“有时候不是战场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或者这个战场本身就不适合你。”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对了,最近学校来了位新的心理顾问,姓方,叫方知远。他的观察力很特别,也许可以帮你看看。”
“方知远?”
“嗯。据说以前在特殊机构工作,擅长发掘学生的潜在特质。”王老师笑了笑,“不过他现在很忙,主要协助竞赛组委会那边的工作。”
夏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水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
“王老师,”她轻声说,“如果……如果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王老师说得很肯定,“勇气不是莽撞。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也是勇气的一种。”
但夏语知道,这话安慰不了自己。
她站起来:“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了。”
“好。随时可以来找我。”
夏语走出咨询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空,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步子。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看向窗外。
操场上,秋光月在跑步。一圈,又一圈。马尾辫在脑后甩动,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夏语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