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公安分局,下午五点。
监控中心屏幕闪烁,技术员放大山路卡口的夜间录像。
“赵队,找到了。”年轻警员指着画面,“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一辆无牌面包车进入山区。车窗贴了深色膜,但驾驶位……这个人的侧脸,很像通缉令上的柳德一。”
赵队俯身细看。
像素不高,但那个下颌线条、微微弓背的姿态,和数据库里柳德一三个月前便利店抢劫案的截图高度吻合。
“他旁边坐的是谁?”
“看不清。但后备箱好像有个……长条形的箱子?”
技术员切换热成像模式。
车厢里,四个热源人影,一个低温长条区域——像冷藏柜。
“绑架。”赵队直起身,“夏语可能在那个低温箱里。立刻调集山区附近所有警力,封路搜山。”
“需要请示省厅吗?”
“先行动。人质可能还活着。”
命令下达。
城南山区,临时指挥点
老陈正擦拭配枪,动作慢而稳。
他今年五十八,鬓角全白,还有七天退休。警服袖口磨得发亮,但肩章干干净净——就像他这三十八年从警生涯,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
对讲机响时,他刚看完手机里儿女发来的消息。
儿子在邻省打赢了又一个公益诉讼,照片里举着判决书笑。女儿从战乱地区发回平安短信,说下周一定回家陪他办退休手续。
老伴半小时前还打电话:“老陈,下周去海南吧?儿子订了票。”
他笑着应了。
“老陈,有任务。”对讲机里赵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城南山区可能有绑架案嫌疑人,你带三组人先过去看看。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持有武器。”
老陈放下擦枪布,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响。
“老陈,要不让年轻人去?”副手小张担心。
“最后一次了。”老陈笑笑,把全家福塞回胸前口袋,“走。”
路上,老陈又说起儿女。
“我儿子啊,上次那个农民工讨薪案,对方律师团八个人,他就一个人……”
“女儿更倔,非要往战区跑。我说危险,她说‘爸,你当年抓持枪歹徒时不也这样?’”
警车里笑声轻轻。
谁也没想到,这是老陈最后一次讲这些故事。
六点十分,四辆警车、三十二名警员抵达山区外围。老陈带路:“这片山区废弃小屋多,以前猎户住的。真要藏人,不好找。”
赵队分配任务:“三人一组,地毯式搜索。发现目标先报告,不要轻举妄——嫌疑人可能有武器,人质安全第一。”
警员们散开。
林小雨跟在父亲身边,眼睛四处看,像在找什么。
“爸,山里信号不好。”她举起手机,“但如果对方是能力者,战斗痕迹应该很明显。”
“比如?”
“比如……突然结冰,或者植物腐蚀,或者……”她抬头看天,“打雷。”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闷响。
不是雷声——是某种东西炸开的声音,沉闷,但带着清晰的碎裂感。
所有警员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老陈皱眉。
赵队抬手:“方向,东北方。全体注意,向声源靠近。保持隐蔽。”
队伍快速移动。
穿过一片杉树林,绕过废矿坑,前方出现山坡。
然后他们看见了。
山坡下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小木屋——新到木头发亮,门框油漆未干,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屋前站着六个人。
一个穿脏白大褂的老头,一个黄毛混混,一个矮壮汉子,一个高瘦沉默的少年,一个娇小女孩——
以及,站在最前面的,柳德一。
他脚边蹲着另一个女孩,浅蓝校服,短发凌乱,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夏语!”一个年轻警员没忍住,喊出声。
蹲着的女孩猛然抬头。
视线对上。
夏语看见三十多个警察,看见制服,看见枪,看见他们眼中“来救你”的急切。
她愣了一秒。
然后,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恐惧,然后是一丝……抗拒?
柳德一也看见了警察。
他表情没变,只侧头,对着衣领别着的微型通讯器低声说:“老方,警察来了。三十多人,带枪。”
通讯器里传来方知远平静的声音:“测试继续。随便你们。”
柳德一懂了。
这是第二场测试——测试他们应对官方势力的能力。
他关掉通讯,上前一步,挡在夏语前面。
“警察同志,有事?”柳德一语气甚至有点懒散。
赵队举枪:“柳德一,你涉嫌绑架晨曦学校学生夏语。立刻释放人质,投降。”
柳德一笑了。
“绑架?谁看见了?”他摊手,“这妹妹自愿跟我们上山玩,不行吗?”
“少废话!”老陈举枪上前,“双手抱头,蹲下!”
柳德一没动。
他扫视一圈警察,目光落在赵队肩上:“三级警督?带队的是你吧。给你个建议:现在带人离开,当没看见我们。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可能会死。”
空气凝固。
警察们握紧枪,但没人后退——三十二对六,优势在我。
赵队冷声:“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柳德一叹气。
“杨和。”他说。
矮壮汉子咧嘴一笑,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张口——
一道墨绿色酸液喷出,抛物线,精准射向最前面的警察。
“小心!”赵队大喊。
但晚了。
酸液淋年轻警察在胸前,警服瞬间腐蚀冒烟。皮肤、肌肉、肋骨——像被泼了浓硫酸,滋滋作响,焦黑塌陷。
年轻警察只惨叫了半声,就倒地抽搐,三秒后不动了。
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内脏可见。
所有警察愣住。
他们见过刀,见过枪,没见过……喷酸液的。
老陈眼神一厉:“射击!”
枪声炸响。
七八把配枪同时开火,子弹射向杨和。
但汪浩动了。
少年抬手,掌心向前。
空气中水分瞬间凝结,一面厚达半米的冰墙凭空出现,挡在杨和面前。
子弹撞上冰墙,嵌入,减速,最终停在冰层中央。
“能力者……”一个警员声音发颤。
“集火那个冰系的!”赵队指挥。
更多子弹射向汪浩。
冰墙增厚,但子弹太密,冰屑飞溅。
而柳德一——他没被保护。
他站在冰墙范围外,暴露在枪口下。
“打那个领头的!”有警员喊。
五六把枪转向柳德一。
砰砰砰砰——
子弹穿透他的胸膛、腹部、肩膀。
血花炸开,柳德一身体剧烈震动,被打得连连后退,撞在木屋墙上。
然后他站稳。
低头,看了看身上十几个弹孔。
再抬头,笑了。
弹孔周围的肌肉开始蠕动,皮肤闭合,子弹被挤出,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五秒钟,所有伤口愈合,连疤痕都没留。
老陈脸色惨白——他见过亡命徒,见过疯子,但没见过打不死的怪物。
“怪……怪物……”
柳德一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哒声。
“现在,”他说,“轮到我们了。”
他看向蹲在地上的夏语。
“妹妹,刚觉醒能力,需要练手。”柳德一语气随意,“去,吓唬吓唬他们。用雷电劈几棵树,或者打在地上,让他们知道怕就行。”
夏语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对面那些警察。
他们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战友死去的悲痛,但握枪的手依然稳——那是训练多年的职业本能。
她想起老陈刚才喊话时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个……像个父亲。
她突然想起一些画面。
小学时,她被同学推倒擦伤膝盖,校医室老师一边涂碘伏一边温柔说“下次小心点”。那个老师穿着白大褂,和警察的制服一样,代表秩序,代表保护。
中学时,她深夜一个人回家,路过派出所,里面亮着灯,值班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一刻她觉得安全。
这些警察,可能也有孩子,有家庭,周末会陪家人吃饭,会抱怨工作累但依然早起上班。
他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有幸福,有爱,有归属。
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老警察家里什么样。有没有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有没有骄傲的儿女?周末会不会去公园散步?退休了是不是要带孙子?
她从小就没朋友。父母离婚,各自再婚,她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学校里的同学笑她“没人要”,老师嫌她“性格孤僻,难成大器”。她试过交朋友,试过融入,每次都失败。
后来她认命了,把自己关起来。
可就连这样,还是有人要来毁掉她——绑架,打断腿,烙铁烫,注射血清,差点死掉。
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这些警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有家庭,有荣誉,有“我在守护正义”的底气?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不是愤怒,是更黑暗的东西——嫉妒,怨恨,不甘,还有……毁灭欲。
凭什么你们能幸福?
凭什么我要受苦?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
凭什么她夏语就要被孤立、被嘲笑、被绑架、被打断腿、被烙铁烫、被迫注射血清在生死边缘挣扎?
凭什么他们能理所当然地活着,而她连“普通”都做不到?
她配不上吗?
她不配吗?
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从心底窜上来,烧过喉咙,烧进眼睛。
她抬头。
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云层低垂,电蛇游走。
雷声滚滚,像巨兽咆哮。
柳德一察觉到不对:“夏语,控制一下,别过头——”
但晚了。
夏语眼瞳完全变成湛蓝色,电弧在瞳孔深处炸裂。
她抬手,指向天空。
她盯着警察,盯着老陈,盯着那些还在射击、还在试图履行职责的人。
“落。”
声音很轻,但带着雷霆的威压。
下一秒——
三十多道雷柱同时落下。
每一道都精准锁定一个警察。
蓝白色的电光撕裂空气,瞬间照亮整片山坡。
没有惨叫。
因为来不及。
雷电击中的刹那,人体直接气化——制服、血肉、骨骼、枪械,全部在亿伏高压中化为基本粒子。
风一吹。
焦黑的空地上,只剩三十多个浅浅的人形黑印。
连灰都没留下。
仿佛那三十多个活生生的人,从未存在过。
寂静。
只有雷声余韵在山谷回荡。
柳德一等人站在原地,冰墙早已撤去。
任小白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哇哦。”
杨和咽了口唾沫:“这……这有点狠了吧……”
汪浩沉默,但手指微微发抖。
周华腿软,扶着木墙才没跪下。
魏老头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造孽啊……”
柳德一看着夏语。
女孩缓缓放下手,喘着气,胸口起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那片空地。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空洞的平静。
“我……”她声音很轻,“我杀了他们。”
柳德一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干得好。”他说,“这才像我们的人。”
夏语抬头看他。
眼底的湛蓝慢慢褪去,恢复成普通棕色。
“他们死了。”她又说一遍。
“对。”柳德一点头,“以后还会死更多。习惯就好。”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警察全灭,但很快会有增援。撤。”
“去哪?”杨和问。
“老方会安排。”柳德一说,“先离开山区。”
队伍快速收拾。
夏语站在原地没动。
任小白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妹妹~”她声音甜甜的,“刚才那招超帅的~以后姐姐就靠你保护啦~”
夏语看着她,突然感觉心里面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良久,点头。
“好。”
她握紧任小白的手。
很凉。
但至少,有人牵着,她不是一个人了。
山坡上方,杉树林里。
林小雨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刚才偷偷脱离队伍,爬到高处想观察,却目睹了全程。
三十多个警察,瞬间蒸发。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没信号。
但录像功能还在。
她举起手机,放大焦距,拍下柳德一六人的脸,拍下那片焦黑空地,拍下夏语被任小白牵着手离开的背影。
然后她蹲下,缩在树后,等心跳平复。
脑子飞快运转。
能力者团伙。
至少六人,能力包括酸液喷射、冰墙防御、超速再生、念力修复、雷电操控。
还有那个老头,应该也是个能力者。
他们听命于一个叫“老方”的人。
老方是谁?
为什么测试他们?
夏语为什么加入他们?
无数问题涌上来。
但有一个结论很清晰: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普通警察能处理的范畴。
她需要联系更高层。
需要……那个部门。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悄悄起身,沿着来路往回跑。
得找到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
她不敢想那片焦黑空地里,有没有父亲的人形印。
只能跑。
拼命跑。
……
远处山路上,警笛声由远及近。
增援到了。
但已经晚了。
山坡空地上,只有一座崭新木屋,三十多个焦黑人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
像一场荒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