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浮生一梦皆成灰

作者:依然如故乄 更新时间:2025/12/23 23:18:52 字数:4245

城南公安分局,下午五点。

监控中心屏幕闪烁,技术员放大山路卡口的夜间录像。

“赵队,找到了。”年轻警员指着画面,“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一辆无牌面包车进入山区。车窗贴了深色膜,但驾驶位……这个人的侧脸,很像通缉令上的柳德一。”

赵队俯身细看。

像素不高,但那个下颌线条、微微弓背的姿态,和数据库里柳德一三个月前便利店抢劫案的截图高度吻合。

“他旁边坐的是谁?”

“看不清。但后备箱好像有个……长条形的箱子?”

技术员切换热成像模式。

车厢里,四个热源人影,一个低温长条区域——像冷藏柜。

“绑架。”赵队直起身,“夏语可能在那个低温箱里。立刻调集山区附近所有警力,封路搜山。”

“需要请示省厅吗?”

“先行动。人质可能还活着。”

命令下达。

城南山区,临时指挥点

老陈正擦拭配枪,动作慢而稳。

他今年五十八,鬓角全白,还有七天退休。警服袖口磨得发亮,但肩章干干净净——就像他这三十八年从警生涯,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

对讲机响时,他刚看完手机里儿女发来的消息。

儿子在邻省打赢了又一个公益诉讼,照片里举着判决书笑。女儿从战乱地区发回平安短信,说下周一定回家陪他办退休手续。

老伴半小时前还打电话:“老陈,下周去海南吧?儿子订了票。”

他笑着应了。

“老陈,有任务。”对讲机里赵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城南山区可能有绑架案嫌疑人,你带三组人先过去看看。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持有武器。”

老陈放下擦枪布,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响。

“老陈,要不让年轻人去?”副手小张担心。

“最后一次了。”老陈笑笑,把全家福塞回胸前口袋,“走。”

路上,老陈又说起儿女。

“我儿子啊,上次那个农民工讨薪案,对方律师团八个人,他就一个人……”

“女儿更倔,非要往战区跑。我说危险,她说‘爸,你当年抓持枪歹徒时不也这样?’”

警车里笑声轻轻。

谁也没想到,这是老陈最后一次讲这些故事。

六点十分,四辆警车、三十二名警员抵达山区外围。老陈带路:“这片山区废弃小屋多,以前猎户住的。真要藏人,不好找。”

赵队分配任务:“三人一组,地毯式搜索。发现目标先报告,不要轻举妄——嫌疑人可能有武器,人质安全第一。”

警员们散开。

林小雨跟在父亲身边,眼睛四处看,像在找什么。

“爸,山里信号不好。”她举起手机,“但如果对方是能力者,战斗痕迹应该很明显。”

“比如?”

“比如……突然结冰,或者植物腐蚀,或者……”她抬头看天,“打雷。”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闷响。

不是雷声——是某种东西炸开的声音,沉闷,但带着清晰的碎裂感。

所有警员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老陈皱眉。

赵队抬手:“方向,东北方。全体注意,向声源靠近。保持隐蔽。”

队伍快速移动。

穿过一片杉树林,绕过废矿坑,前方出现山坡。

然后他们看见了。

山坡下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小木屋——新到木头发亮,门框油漆未干,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屋前站着六个人。

一个穿脏白大褂的老头,一个黄毛混混,一个矮壮汉子,一个高瘦沉默的少年,一个娇小女孩——

以及,站在最前面的,柳德一。

他脚边蹲着另一个女孩,浅蓝校服,短发凌乱,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夏语!”一个年轻警员没忍住,喊出声。

蹲着的女孩猛然抬头。

视线对上。

夏语看见三十多个警察,看见制服,看见枪,看见他们眼中“来救你”的急切。

她愣了一秒。

然后,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恐惧,然后是一丝……抗拒?

柳德一也看见了警察。

他表情没变,只侧头,对着衣领别着的微型通讯器低声说:“老方,警察来了。三十多人,带枪。”

通讯器里传来方知远平静的声音:“测试继续。随便你们。”

柳德一懂了。

这是第二场测试——测试他们应对官方势力的能力。

他关掉通讯,上前一步,挡在夏语前面。

“警察同志,有事?”柳德一语气甚至有点懒散。

赵队举枪:“柳德一,你涉嫌绑架晨曦学校学生夏语。立刻释放人质,投降。”

柳德一笑了。

“绑架?谁看见了?”他摊手,“这妹妹自愿跟我们上山玩,不行吗?”

“少废话!”老陈举枪上前,“双手抱头,蹲下!”

柳德一没动。

他扫视一圈警察,目光落在赵队肩上:“三级警督?带队的是你吧。给你个建议:现在带人离开,当没看见我们。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可能会死。”

空气凝固。

警察们握紧枪,但没人后退——三十二对六,优势在我。

赵队冷声:“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柳德一叹气。

“杨和。”他说。

矮壮汉子咧嘴一笑,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张口——

一道墨绿色酸液喷出,抛物线,精准射向最前面的警察。

“小心!”赵队大喊。

但晚了。

酸液淋年轻警察在胸前,警服瞬间腐蚀冒烟。皮肤、肌肉、肋骨——像被泼了浓硫酸,滋滋作响,焦黑塌陷。

年轻警察只惨叫了半声,就倒地抽搐,三秒后不动了。

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内脏可见。

所有警察愣住。

他们见过刀,见过枪,没见过……喷酸液的。

老陈眼神一厉:“射击!”

枪声炸响。

七八把配枪同时开火,子弹射向杨和。

但汪浩动了。

少年抬手,掌心向前。

空气中水分瞬间凝结,一面厚达半米的冰墙凭空出现,挡在杨和面前。

子弹撞上冰墙,嵌入,减速,最终停在冰层中央。

“能力者……”一个警员声音发颤。

“集火那个冰系的!”赵队指挥。

更多子弹射向汪浩。

冰墙增厚,但子弹太密,冰屑飞溅。

而柳德一——他没被保护。

他站在冰墙范围外,暴露在枪口下。

“打那个领头的!”有警员喊。

五六把枪转向柳德一。

砰砰砰砰——

子弹穿透他的胸膛、腹部、肩膀。

血花炸开,柳德一身体剧烈震动,被打得连连后退,撞在木屋墙上。

然后他站稳。

低头,看了看身上十几个弹孔。

再抬头,笑了。

弹孔周围的肌肉开始蠕动,皮肤闭合,子弹被挤出,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五秒钟,所有伤口愈合,连疤痕都没留。

老陈脸色惨白——他见过亡命徒,见过疯子,但没见过打不死的怪物。

“怪……怪物……”

柳德一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哒声。

“现在,”他说,“轮到我们了。”

他看向蹲在地上的夏语。

“妹妹,刚觉醒能力,需要练手。”柳德一语气随意,“去,吓唬吓唬他们。用雷电劈几棵树,或者打在地上,让他们知道怕就行。”

夏语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对面那些警察。

他们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战友死去的悲痛,但握枪的手依然稳——那是训练多年的职业本能。

她想起老陈刚才喊话时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个……像个父亲。

她突然想起一些画面。

小学时,她被同学推倒擦伤膝盖,校医室老师一边涂碘伏一边温柔说“下次小心点”。那个老师穿着白大褂,和警察的制服一样,代表秩序,代表保护。

中学时,她深夜一个人回家,路过派出所,里面亮着灯,值班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一刻她觉得安全。

这些警察,可能也有孩子,有家庭,周末会陪家人吃饭,会抱怨工作累但依然早起上班。

他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有幸福,有爱,有归属。

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老警察家里什么样。有没有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有没有骄傲的儿女?周末会不会去公园散步?退休了是不是要带孙子?

她从小就没朋友。父母离婚,各自再婚,她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学校里的同学笑她“没人要”,老师嫌她“性格孤僻,难成大器”。她试过交朋友,试过融入,每次都失败。

后来她认命了,把自己关起来。

可就连这样,还是有人要来毁掉她——绑架,打断腿,烙铁烫,注射血清,差点死掉。

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这些警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有家庭,有荣誉,有“我在守护正义”的底气?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不是愤怒,是更黑暗的东西——嫉妒,怨恨,不甘,还有……毁灭欲。

凭什么你们能幸福?

凭什么我要受苦?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

凭什么她夏语就要被孤立、被嘲笑、被绑架、被打断腿、被烙铁烫、被迫注射血清在生死边缘挣扎?

凭什么他们能理所当然地活着,而她连“普通”都做不到?

她配不上吗?

她不配吗?

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从心底窜上来,烧过喉咙,烧进眼睛。

她抬头。

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云层低垂,电蛇游走。

雷声滚滚,像巨兽咆哮。

柳德一察觉到不对:“夏语,控制一下,别过头——”

但晚了。

夏语眼瞳完全变成湛蓝色,电弧在瞳孔深处炸裂。

她抬手,指向天空。

她盯着警察,盯着老陈,盯着那些还在射击、还在试图履行职责的人。

“落。”

声音很轻,但带着雷霆的威压。

下一秒——

三十多道雷柱同时落下。

每一道都精准锁定一个警察。

蓝白色的电光撕裂空气,瞬间照亮整片山坡。

没有惨叫。

因为来不及。

雷电击中的刹那,人体直接气化——制服、血肉、骨骼、枪械,全部在亿伏高压中化为基本粒子。

风一吹。

焦黑的空地上,只剩三十多个浅浅的人形黑印。

连灰都没留下。

仿佛那三十多个活生生的人,从未存在过。

寂静。

只有雷声余韵在山谷回荡。

柳德一等人站在原地,冰墙早已撤去。

任小白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哇哦。”

杨和咽了口唾沫:“这……这有点狠了吧……”

汪浩沉默,但手指微微发抖。

周华腿软,扶着木墙才没跪下。

魏老头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造孽啊……”

柳德一看着夏语。

女孩缓缓放下手,喘着气,胸口起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那片空地。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空洞的平静。

“我……”她声音很轻,“我杀了他们。”

柳德一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干得好。”他说,“这才像我们的人。”

夏语抬头看他。

眼底的湛蓝慢慢褪去,恢复成普通棕色。

“他们死了。”她又说一遍。

“对。”柳德一点头,“以后还会死更多。习惯就好。”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警察全灭,但很快会有增援。撤。”

“去哪?”杨和问。

“老方会安排。”柳德一说,“先离开山区。”

队伍快速收拾。

夏语站在原地没动。

任小白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妹妹~”她声音甜甜的,“刚才那招超帅的~以后姐姐就靠你保护啦~”

夏语看着她,突然感觉心里面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良久,点头。

“好。”

她握紧任小白的手。

很凉。

但至少,有人牵着,她不是一个人了。

山坡上方,杉树林里。

林小雨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刚才偷偷脱离队伍,爬到高处想观察,却目睹了全程。

三十多个警察,瞬间蒸发。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没信号。

但录像功能还在。

她举起手机,放大焦距,拍下柳德一六人的脸,拍下那片焦黑空地,拍下夏语被任小白牵着手离开的背影。

然后她蹲下,缩在树后,等心跳平复。

脑子飞快运转。

能力者团伙。

至少六人,能力包括酸液喷射、冰墙防御、超速再生、念力修复、雷电操控。

还有那个老头,应该也是个能力者。

他们听命于一个叫“老方”的人。

老方是谁?

为什么测试他们?

夏语为什么加入他们?

无数问题涌上来。

但有一个结论很清晰: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普通警察能处理的范畴。

她需要联系更高层。

需要……那个部门。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悄悄起身,沿着来路往回跑。

得找到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

她不敢想那片焦黑空地里,有没有父亲的人形印。

只能跑。

拼命跑。

……

远处山路上,警笛声由远及近。

增援到了。

但已经晚了。

山坡空地上,只有一座崭新木屋,三十多个焦黑人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

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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