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直到今天,依旧会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受欺负的人为什么不告诉大人”
好问题,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想不明白。
谁知道他为什么把这场纠纷的错全揽到自己的身上,谁知道他为什么会天真地认为,如果自己没有打电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是个罪人,他罪该万死——至少他这么想,连方程都还没学到的孩子只能这么想。
在他的意识里 他害得他奶奶日后落了病根,他太爷爷一病不起,他父亲出走,他不知道他母亲是否会恨他。
他逆来顺受,他的是非分明到了病态……他无限制地相信师长。
一天,两天,一周……他父亲还是没回来。
他的外婆占领了这里,一大乐趣就是把他扔到厕所,一边拿着棍子抽打,一边痛骂他父亲。
——他长得太像他父亲了。
说过,他的是非分明有种病态,宁死不屈。
一边被抽出血痕,一边质问那个老人“凭什么”。
他痛的越狠,那老人越欢。
为了堵死他的嘴,家里的电话被放在了老人的房间,为了堵死他的嘴,每天老人都会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哭诉家里有个白眼狼。
他的母亲回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再把他训斥一番。
每当这时,他便不再反抗。
他父亲返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老人齐上阵,将他的衣物撕扯扒光,让他跪在地上,逼着他大喊。
喊什么?
“我爸是个废物!是个XX!”
喊到了他母亲打开家门——他父亲就在身后。
他的罪,又重了一些?
巧吗,混混们那场陷害,就在这不久之后。
当他唯一信任的师长把他拎出来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人,他或许也算一个。
幸运,而又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在心理上得病,也没有在生理上垮倒。
他的成绩依旧在前列,奖状也是一张也不少。
他还是在笑,他开始偷偷画画,偷偷写小说。
他写的末日前夕,写的暴乱,写的荒芜。
他画的来自彼岸,画的死亡,画的鬼魂。
他的故事里没有英雄,主角没有胜利,所有人都为世界陪葬;他的画没有蓝天白云小草,角色的脸上总有个方形绷带。
他写的很差,他画的不好……
而好巧不巧…
一场大火,映得天如同日暮。
依然是凌晨,在那个众人熟睡的时间。
破旧的居民楼,一根充电线,一张破旧的沙发。
先是淡淡的火药味,再是糊味,直到塑料棚子的毒气把户主呛醒——晚了。
他在楼上,被尖叫吓醒的人们都打了湿毛巾向楼下逃。
他在楼道,被父母拉着蹲下躲着浓烟。
他经过火场门口。
“干什么!别看了,走啊!”闷闷的催促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在楼外,劫后余生。
“刚才有个小孩往火场里跑…”“真假的,你看错了吧…”
真假参半
——他只是把手伸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进去还是所谓好奇。
他眼中映着火光。
说不定,许墨阳没从那场火里逃出来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反倒是好事——当所有记忆涌回大脑的时候,不用去接受故事的主角…
“是你自己。”沉重的嗓音。
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他才停下动作。
面前的纸箱,平铺着几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纸。
唤起了记忆的邪恶之物?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这些到底是什么感情。
回想起来的感觉,很差,但他不后悔。
“火柴呢……”乡下的唯一好处,就是没有人会因此吓得魂飞魄散。
一点火星,一条火舌……一把火。
他紧盯着被自己点燃的纸箱,里头的东西开始卷曲,变色。
哪一本写了什么,哪一张画了什么,从儿童水彩的简笔画,到自己捣鼓的素描,从哪个魔法世界,烧到了哪个帝国——都不重要,平等地烧毁,变成纸屑,被风一吹都是一个样的灰。
他依旧紧盯着那火,直到没有了助燃物,只剩下一摊废料。
他眼中依然映着火光,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想喊,大骂那些人,可对面的山早就听腻了。
都到2019了,谁还记得那些“鸡毛蒜皮”。
他的伤没人记得,那些勾当没人负责。
一退再退……他竟连篇团圆都写不下笔。
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喂……”
“你太爷爷走了,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这场葬礼,明明没人看他,他却走的踉踉跄跄。
透明长柜中的那个老人越是安详,许墨阳的脚就越是软。
火葬,浓浓的黑烟,挥舞着黑布的另一批老人。
烧纸房子,投硬币,烧黄纸。
这一次他跑了,跑得远远的——火舌仿佛不是在舔舐那纸偶,而是他的心脏。
他躲进公共厕所,用冷水冲了好几遍脸,才敢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分明是他的身影,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火光摇曳。
他笔下的故事里,没有英雄,主角也没有胜利……
——他还有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