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说得好听,是他还有一条路可走
在他为那个死不瞑目的主角收尾时,是否预想过某个可能性的未来,那会是自己?
无论如何,在他重新抬头时,已经身处一个遥远,而又足够熟悉的地方——搭着当天最晚的一班地铁。
这意味着他没有办法返回,或许他本就不需要?
他肯定这么想过,有过犹豫也是真的。
但现在站在运河边的也是他,站在因暴雨和大风而翻涌的河边。
他不为自己……他的痛苦没有解药。
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许久,起码有六七个未接来电。
他使劲用袖子抹了抹瞬间盖满屏幕的雨点。
保持着擦拭的动作,直到再一次响铃。
他按下了接听键,却只是把听筒朝向河岸。
电话那一端的声音越发焦急,许墨阳却感觉自己反而越发冷静:“这么多年以来,这是你第一次向我发问……而不是指责,也不是冷落……”
他自顾自地说,免提虽然打开,在暴雨里对方的声音也微乎其微——而他本就没打算听:“我最后只搞清楚了一件事,你什么都知道……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知道我想得到什么……你只是,装作若无其事。”
对方的声音激动起来,终于冲破了暴雨的阻隔:“
我没有办法…许墨阳,我没有,你长大了,你经历了,所以你也一定知道家里多不容易,对不对——”
“——我知道,但我还知道,你的选择是牺牲我。”
沉默,紧接着是毫无底气的辩解:“不,没有,许——”
真是够了……他长叹一口气,提高音调:“——因为我太乖了,太好哄了,对你们百分百的信任——因为我道德感太强了?”
许墨阳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还是说,你只是坚信我不会去死罢了?”
死字,说他没想过是假的。
他现在站在这,说不害怕也一定是假的,但前提是他还有力气害怕。
他确实不敢,但如果他连离开的力气不再有……他现在只需一点走神,一切就结束了。
他足够聪明,也足够蠢。
长久的沉默,长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编一个吧,编一个理由糊弄我……反正我很好骗
“你先回家……”
“回哪?哪里是家?”他笑了,笑得很轻,他笑自己对对方还有所期望。
“许墨——”
“——你知道吗,你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带出火场。”
“可是这些都来不及了,许墨阳…”
“如果还来得及,我也不会在这。”
“告诉我,你想怎么样……算我求你,好吗?”
“我早就没法再怎么样了…我累了,我想睡觉。”
“那就回家啊——”
“——但我不想做梦,我不想醒过来,我不想知道这些都发生过……我不想做许墨阳。”
在这个年代,想要靠多走几步就失踪是一件很难的事。
不远处的桥上,红蓝交替的灯光已经穿透了雨雾。
其实他现在倒下去,也能让那些人功亏一篑。
但他终究是做不到的:“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答得上来,那天晚上,许婉萱在哪。”
即便躲起来,即便童谣换了一首又一首
——放任不管的下场,就是许婉萱迟早会成为许墨阳。
“她不该成为我,不该成为你!如果你还知道家是什么,如果你不想她问出和我一样的问题站在和我一样的地方,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希望那几个老人立马意外去世,这是他唯一的解药,而没有人有权利这么做。
手电筒已经照过来了,不出两分钟,他就会被发现吧。
许墨阳早就没力气了,发抖的力气也没有。
“我不原谅任何一个人,牺牲我是既定事实,没有人有能力补偿……”
“老人很固执,他们不可能道歉的,他们的偏见——”
“——我怎么会不知道?所以这无解……如果你非要做点什么让自己感觉好受点,那就让他们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永远不要!”
在这之前,许墨阳的父母从未选择正面回答过任何问题,从没采取过任何行动。
即便许婉萱也是亲历者,即便她事到如今仍处在两个老人的灌输下成长。
三年,足足三年。
没有任何一个方案能够补偿许墨阳,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但许婉萱需要一个理由离开魔爪,她正在逐渐步向许墨阳的老路,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快。
许婉萱没有能力反抗,许墨阳有;许婉萱不必担上的白眼狼的称号,许墨阳已经背着,不怕再多……
许婉萱不能成为许墨阳,但许墨阳也清楚得很:“许婉萱的未来”这个命题还未应验,那么电话那端的父母只会继续拖延,拖到许婉萱来到这里……
所以“许婉萱不能成为许墨阳”这句话说出来必须是“许墨阳临死前需要一个交代”。
他自是不可能跳下去的,他至少要看到许婉萱和自己分道扬镳。
最后的力气全用在了紧扒栏杆上。
许墨阳活下来了,又一次。
而相应地,他从那两个老人手上抢过了许婉萱的生活,这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他从未原谅,也永远不可能原谅。
……自是还有“后来”
故地重游。
他曾用砖头给自己堆过一个小小的碑……
想到这,他从衣兜里揣出一个小铁盒。
里头黑乎乎的一团,是那时他作品的残骸。
许墨阳将手一扣,那团废料瞬间被风带向了河面,散成无数碎片。
每一片都像在燃烧。
“碑也立了,纸也烧了……那么……”
“许墨阳!”祁溯远远地喊住他。
我从恍惚中惊醒,刚回过神来,自己正站在桃高的坚实地面上。——第二次社团聚会。
“怎么……”
祁溯抓准了时机,把笔记本翻转:“看这个!”
那是一个精细装饰过的开箱模拟器程序。
“好土……做这个干甚呐?”
“土?可……你果然忘了?”
“忘记什么……”我皱眉,望着祁溯露出极其少见的踌躇。——这倒是头一遭。
“没什么,只是,我一直想,找你道个歉。”
怪不得,这货今天神神叨叨的……
尤其是舍弃了那个机翻腔,倒是好不适应。
其实吧,我没忘,只是没有必要承认自己还记着罢了。——增加他的负罪感对我没什么益处。
他的道歉一出口,话头就没停过。
抢在信息量宕机大脑前,我止住了他:“好了好了,我从来没怪过你,别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
“——听明白了吗?退一万步,那些都是我的私人恩怨,进一万步,你并没有加害我,所以没有道歉的必要…”
我自是知道他在旁观,笑话,就我那被一勒头一歪去地府转了一圈的状况,他要是拉架才是脑子有坑。
“可是,你为什么,不反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这样的结局我不接受。”
“我接受就够了……我以为你比我聪明的多,看来是我走眼了。”
他大抵想不到我这么回应,嘴张了张没说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公平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吧?”
“可你,那是差点……”
差点死掉?
他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惜的是我这里并没有准备他想要的答案。
活着要讲的从来不是道理公平……我已经吃够了这上面的亏。
现实也没有什么逆袭复仇拍案叫绝的反转,能留有一口气已经是莫大的万幸。
“你也不是不知道,被打了还手就是打架,不还手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没有钻牛角尖的意义。”
“那不公平……”
“哪里有什么公平,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向他身后走去,“我们别聊这个了,好吗?”
祁溯侧过头还想要辩解什么,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许墨阳,早就死了…”
说罢,我独自返回活动楼。
祁溯说的没错,想法没错——其实想法错的是我,我的懦夫发言。
但现实,就长这样,他没有给你反击的容错,一步错,步步错。
我确实后悔了,后悔去找那条河,找那座电视塔,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砖头堆……
至少我醒了。
我承认它存在过,我承认我永远无法摆脱,我承认它根本没有解药。
我想我能做的,大概只剩下无视了吧。
我背负你,但我决计不再看向你。
“2013年,确实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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