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在临安城里很是好打听,随便找几个街边摊贩一问,便能问出方位来。只是问出来的那些事迹,大多都不太光彩。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富商巨贾,平日里除了欺压百姓、侵吞良田、官商勾结之外,似乎也乏善可陈。倒是有一桩令人意外——打听了一圈,竟没听说陈家有过强抢民女这档子事,真是光欺男。
四大罪状缺了一角,可江澈这一路听下来,心里对陈家早已没了半分好感。
她和燕藏锋在流民聚集地待的那几日,武功学了多少尚且不论,耳闻目睹的民间疾苦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被夺去田产家园的哭诉,哪一桩不与这些豪绅有关?
说实话就是她如果不是不愿意背信弃义的话,真不会再去那个陈府了,她打定主意要在这次保护行动中划水,气死那个姓陈的王八蛋,不对,不用气死,那个仗义出手的大侠自己会动手,让这个人死的透透的。
苏七七只消扫一眼江澈绷紧的侧脸和微抿的嘴角,就知道江澈在想什么,她自己也正有此意,何止不想出手,甚至盘算着到时候若真乱起来,说不定还得暗中添把柴、加点风。
不强抢民女又如何?那欺占良田、逼得人家破人亡的,难道就不是死罪了?在她看来,这等为富不仁之辈,少了一桩罪孽,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一样该死。
两人各怀心思,走到了陈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早已候在门边的管家陈绛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两位姑娘终于来了,屋子内各路前辈高手多,大家已经用过晚餐了,我家老爷特地设了小宴款待二位。”
苏七七与江澈一拱手,苏七七颐指气使说。
“不必了,我们姐妹已经在来的路上吃过了,生腌的味道很好,很适合你家老爷,下次给你家老爷尝尝。”
陈绛不知道为什么苏七七和江澈为什么会突然说什么生腌,不过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折他猜是老爷干的破事东窗事发了,不过那些都是违反道德不违法的事情。
违法的事情外边的人是绝对不敢多嘴的,不然后果他们可是接受不了,毕竟官商勾结可不是白勾结的。
“既然二位姑娘已用过膳,那便请随我去客房吧。”陈绛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称呼也从之前的少侠换成了更笼统的姑娘。
江澈拉了拉苏七七的袖子,苏七七暗示江澈不要轻举妄动,从进了陈府开始,这个叫陈绛的就拽起来了,也不喊少侠了,只叫姑娘,哼,肯定是看上了啊澈的美貌了,想必这个叫陈绛的没少添油加醋。
就说嘛,哪有老鼠不偷吃的,还是四大罪齐占!
陈府虽不及江澈自家府邸那般开阔深邃,但也庭院重重,颇为讲究。
跟着陈绛穿廊过院,不多时便来到一处较为幽静的别院。院中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廊间轻轻回响。
刚踏入别院范围,苏七七便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鼻子。风里裹挟着一丝极淡、却绝难错辨的血腥气。
虽被浓厚的香薰和草木气息极力掩盖着,但对她这等经过特殊训练、感官敏锐之人来说,依旧清晰可辨。
“敢问陈管家,我们的屋子就在这里吗?”
陈绛点头说是,“这片地方是陈府女眷所在的院子,正是有贼人杀上门来,所以暂时将女眷暂且回乡下躲避。”
苏七七觉得 古怪,女眷住的地方哪来这么大血腥味,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了但也绝不不是亲戚来看望能造成的量,不过到底是人在屋檐下,所以她也不声张,只跟着陈绛进了屋子,等到陈绛走后,苏七七才松了一口气。
待进了屋,陈绛又客套两句,言明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院外仆役,便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一落,苏七七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迅速环视屋内陈设,典雅整洁,用具齐全,看似并无异样,要不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真是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澈,”她压低声音,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接下来,你尽量少说话,多看,多听。这地方……不太对劲。”
江澈其实也隐隐感到些许不适,只是她的嗅觉远不如苏七七经过特殊锻炼后那般敏锐,只觉屋内空气似乎有些沉滞的异味,却辨不分明。但武者的直觉让她心绪难安,如同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
正因为这份不安,她才特意向陈绛提出要与苏七七同住一屋。
“哪里不对劲,我也感觉有点不舒服。”江澈也压低声音,斗笠下的小脸紧绷着,“我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
“有血味,而且味道很重,这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三五个那么简单。”苏七七不打算隐瞒,她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暗器。
在燕藏锋的指导下,她将自己的暗器大部分都换成了针,细长如牛毛,虽然燕藏锋不说,但是苏七七能感觉到,燕藏锋教了她某种高深武功的入门,现在只要她想,一口气可以打出几千根针,针与针在空中手罡气引导碰撞,足足上万种变化,根本防备不过来。
江澈闻言,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凉意,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角落、床底,乃至房梁。方才还觉得布置精雅的厢房,此刻在晃动的烛光下,仿佛陡然蒙上了一层阴森的色彩,连那袅袅的熏香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腻。
不过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那个陈绛明明前脚刚走。
门外传来一个瓮声瓮气、中气却似乎不甚充足的男声:“两位姑娘,鄙人陈千麟,乃此间家主。闻听二位巾帼英雄愿助我陈家度过此劫,特来拜会,以表谢忱。”
陈千麟声音瓮声瓮气的,和江云天的声音气质都相差甚远,主人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她看了苏七七一眼,苏七七微微摇头,示意且看对方如何行事。江澈无奈,只得上前,将房门拉开。
门口只开一扇,竟未能将门外之人的身形完全展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硕大、泛着油光的胖脸,以及几乎要将锦绣华服撑裂的、浑圆如鼓的肚子。那肚腩实在过于突出,以至于江澈这扇门开得,竟只能让他勉强露出半个身子。
江澈皱眉,深夜闯入姑娘屋子可不是好礼节,她刚刚开门只是以为隔着门见个面就可以了。
江澈头上带着有面纱的斗笠看不见容貌,但是苏七七那股英气正中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停了一会。
原本故作庄严的表情此刻竟然顾不得礼节,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苏七七。
“陈老爷,我们姐妹要休息 了,如果没事的话,还请先离开吧。”
门打开了,陈千麟怎么能说呢,整个人像是一滩肥肉组成的,硕大的上半身和看着就离谱的肚子占了绝大部分,显得四肢短小如婴孩一般,头更是一滩肥肉,原本陈绛的眼睛已经够小了,没想到则为陈老爷的眼睛更小,已经是一条线了。
房门既已大开,陈千麟哪里舍得就这么离开。
他努力定了定神,试图收敛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脸部肥肉随着他的表情动作微微颤动,“二位姑娘今日初临敝府,想必对临安尚不熟悉。鄙人别无长处,唯对这临安城内外风物、美食佳肴了如指掌。咳,方才听陈绛说,二位路上已用过饭食,那便罢了。只是在这府中,千万莫要拘束,只当是自己家中便好。若有任何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吩咐下人。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定胜糕……我临安美食甲天下,定要让二位尽兴才是。”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苏七七。
苏七七只是冷着脸,并不接话,江澈更是将不悦写在脸上,虽然陈千麟看不见就是了。
“两位姑娘今日逛了临安城,想必是乏了,是在下唐突了,也不必叫我陈老爷这般身份,我叫陈千麟,两位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千麟大哥就行。”
陈千麟强自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欲望,他也知初次见面,又是这般时辰场合,不宜过于急切,于是又软下来了态度。
要是燕藏锋让苏七七和江澈喊一声藏锋大哥,她俩肯定乐意,但是陈千麟就算了,不喊死肥猪就算好的了,所以气氛顿时尬住,想要江澈和苏七七给他面子,想的未免也太好了。
他一边对着苏七七与江澈温言细语,一边费力地挪动身躯,转向门外,对候着的仆役丫鬟吩咐道,“都仔细着点!在院外好生伺候着,两位姑娘但有丝毫需求,立刻去办!若有怠慢,小心我家法伺候!”
“陈老爷,”苏七七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们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惯了,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夜色已深,还请让这些丫鬟仆役都下去休息吧,我等也好落个清净。”
陈千麟转身的动作顿了顿,细眼里光芒闪动,似在权衡。片刻,他哈哈一笑,只是笑声有些干。
“既然姑娘喜欢清净,那便依姑娘所言。”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未经传唤,不得靠近此院。”
仆役丫鬟们齐声应了,低眉顺眼地随着陈绛迅速退去。
陈千麟又深深看了苏七七一眼,这才在两名家仆的小心搀扶下,挪动着庞大的身躯,缓缓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
房门重新关上,落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