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悟了?” 舒月心中微震。
这种在生死关头或巨大压力下突然灵光闪现、武道境界豁然开朗的明悟状态,在江湖中可谓凤毛麟角。
多少武者受限于天赋、见识或机缘,蹉跎一生也未必能得此馈赠。
不过,她和叶麒早年并肩闯荡,历经无数生死险关,类似的情景倒也并非没有经历过,若非几次关键性的明悟带来突破,恐怕早已化作黄土。
只是自己给的压力如此之大吗?连明悟都都来了。
然而,太极势的威名,她岂能不知?
即便江澈此刻功力未至金刚境,但这一式初成的渊渟流漪所蕴含的破坏力,恐怕连全盛时期的叶麒也不敢说自己就能打出。
猝不及防之下,舒月只觉眼前并非掌力罡气,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既似深海漩涡又仿佛能吞噬万物的奇异力场,让她心神都为之一夺。
水无常形,风无定势。天下武者领悟的太极势千差万别,皆因人而异。
譬如当代武当掌门的太极势,精于化劲,巅峰一战是与上一代丐帮帮主元大肖激斗两日两夜,任凭元大肖的神龙掌法如何刚猛无俦、掌力排山倒海,最终都被其化解为拂面清风,消散于无形。
又如燕藏锋的太极势倾向于借力,能将对手的攻势巧妙吸纳积蓄,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初玄一攻击被他尽数吃下后,一拳打出金刚境的威力。
属于江澈的势是掩藏,如同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将所有力量与意境深藏不露,待时机一到,便如压抑已久的洪水猛然决堤,沛然莫御,甚至能引动、扭转周遭的天地之势。
这一势,兼具了水之至柔的化力特性与洪水滔天的毁灭威能,静时潜龙在渊,动则席卷天下!
这一击若是落实,舒月即便不当场香消玉殒,也绝对要去掉大半条性命,根基大损。她只觉自己周身的护体罡气、筋骨血肉,甚至运转的真气,都要被那奇异而庞大的旋转力场生生搅碎、剥离!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切入战局!来人身着紧身夜行衣,体态修长,脸上覆着简单的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他(或她)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一手迅疾无比地按在舒月后心要穴,一股精纯而中正平和的真气渡入,助她稳固几乎溃散的气机,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凌空虚划,竟同样引动了一股阴阳并济、圆融流转的奇异罡气,不偏不倚地迎上了江澈那爆发的渊渟流漪!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黑衣人打出的阴阳罡气,如同最灵巧的双手,又似润物无声的春雨,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将江澈那狂暴而凝聚的太极势劲力层层拆解、疏导、散入周围虚空之中!那足以重伤甚至击杀金刚境的一击,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又是一名金刚境!
即便不算那个被魔兵临时提升、此刻已瘫软如泥的陈千麟,今晚在这小小的临安陈府,竟已接连出现了三位货真价实的金刚境强者!
江澈在打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掏空了,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里的精、气、神在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同真气也都蜷缩到丹田与血肉中,只能勉强支撑强横肉体对五脏的压迫。
她身形一晃,脚步踉跄,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就要向后倒下,幸好,一直关注着他的苏七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从侧面扶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舒月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势极重,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那黑衣人毫不怜香惜玉,一手抓着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另一面身形不停,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叶麒猛扑过去。
他的目标,似乎是舒月与叶麒两人。
一直闭目调息的叶麒猛然睁开双眼,眼底精光爆射。
赤红如火的罡气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狂暴,甚至带着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味!
他隔空一掌拍向黑衣人,炽烈掌风逼得其不得不回身应对,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抓,罡气成束,竟将重伤的舒月从黑衣人掌控下硬生生拽了回来!。
叶麒另一只袖口早已备好的迷烟被他内力一催,化作一片浓密的灰雾,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的区域
“走!”
叶麒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对着苏七七低吼一声,同时已强提一口气,一手夹住被拽回的舒月,身形如受伤的烈豹般朝着与黑衣人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出!
苏七七反应亦是极快,虽不明就里,但叶麒拼命创造的逃生机会岂能错过?她立刻将几乎昏厥的江澈背起,足尖一点,展开身法紧随叶麒而去。
速度比起金刚境的叶麒还要快上三分。
浓烟被罡气搅碎,只是浓烟后的四人已经消失无影,那人实力当真恐怖,受了叶麒一掌,居然毫发无损。
四人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耳边只有风声呼啸,林木倒退,脚下的土地在视野中化作模糊的色块,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崎岖难行的山林小径,也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趟过了几条河。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抹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洒在沾满露水的叶片上,折射出晶莹的光。四周万籁俱寂,除了偶尔几声被惊动的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再无他物。
混合着草木与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侵入肺腑,能让早起之人精神为之一振。
苏七七终于停下了脚步,并非她力竭,而是前面的叶麒实在撑不住了。
先前强行中断疗伤、爆发罡气、撒出迷烟、带着一人狂奔,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强提的真气与体力。
此刻后遗症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伤势瞬间恶化数倍!原本只是影响战力的创伤,直接将他推到了重伤垂死的边缘。
他脚下一个趔趄,从借力跃起的树杈上滑落,重重摔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闷哼一声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在彻底昏迷前,他似乎用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以某种奇特的手法在被他夹在腋下、同样伤重无力的舒月身上疾点数下,封住了她几处关键经脉,那是源自西域番僧的独门截脉手法,颇为诡异。
周围的环境静谧得有些可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尽是无尽的林海,想要找个郎中治疗都成了奢望。
也就是现在只有苏七七一个好人,她还是这四个人里面战斗力最差的,苏七七看着昏迷的江澈,倒地不起的舒月与叶麒,仰天,感受到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重担了。
不过,苏七七的性格里,天生就带着一股子任侠的洒脱与不羁。
她不是那种会怨天尤人的小女子,短暂的沉默后,她咬了咬牙,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
行吧,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凉拌呗。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独自拖着三个不省心的娃长大的单亲妈妈好了?
首先是大女儿明悟武学,打出超越自己极限的一掌,把自己弄昏迷了,救不了,只能好吃好喝的喂着,等她自己恢复了,输送真气是输送不了了,毕竟自己还要防范荒郊野外的野兽。
其次,是二儿子叶麒。这位可就麻烦了,身上中的血毒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消磨他的真气,侵蚀他的肉体,其最终目的就是毁掉他作为武者根基的丹田。
这个,苏七七也解决不了,她没有金刚境的实力,那血毒霸道无比,她这点微末道行要是敢上去硬碰硬,那真不是开玩笑的,分分钟就得交代在这里,到时候就真成了团灭的结局。评价:最棘手,急需处理。
最后是不受待见的继女,这位神捕大人是目前受伤最轻的,但由于被二儿子叶麒用那霸道的番僧手法锁了全身经脉,一身实力百不存一,现在正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装死,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估计是想等个机会偷偷溜走。嗯,是个突破点,可以惩罚。
分析完毕,苏七七心中有了计较。
她迈开步子,走到舒月身边,连蹲都懒得蹲,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地上的舒月。
她对舒月的观感实在算不上好,毕竟,江澈会昏迷,她就是主要原因,而且,身为神捕,竟然会保护一个使用魔器的人,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逻辑感人
“我说,神捕大人,”苏七七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别装了。再这么装下去,叶麒可就真的要死了。”
舒月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碎,她原本还想着苏七七和江澈年纪轻轻,江湖阅历浅薄,说不定可以骗过去。
“这番僧手法我知道怎么解开,我来指导你,你给我解开,我记你大功一件,如何。”舒月坐起身来,还想要在谈判一二。
她的斗笠早就在赶路中丢失了,现在苏七七才看到她的真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型略长,瞳仁锐利明亮,果真如鹰隼般透着冷静与洞察力,与神捕的身份十分相称。
然而,掩藏在这双锐利眼眸下的面容,却美丽得有些惊人。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仿佛工笔细细描绘,既有江南女子的清丽婉约,眉宇间又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几分英气与冷峻,其容色之盛,竟丝毫不输于江澈那等绝色。
难怪叶麒之前会说出陪床求饶那般混账话,这般容貌,确实容易惹人遐思。
舒月努力想通过眼神向苏七七传达自己的坚定与诚意,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但在苏七七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除了因伤势带来的些许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藏不露的、近乎固执的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没意思,苏七七心里评价道,扭开了头。她才不吃这一套。
“呵,”苏七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动,“在乎叶麒死活的,是你舒月大人,可不是我苏七七。我之所以提醒你,不过是念在他刚才好歹也算帮了我和阿澈一把,不想看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要是不想他活,大可以继续躺着装你的大家闺秀,或者盘算你的脱身大计。反正他死了,最难受的肯定不是我。”
舒月呼吸微微一窒。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般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境地,谈判的筹码完全被对方拿捏在手里。
看着不远处叶麒气息越来越微弱,胸膛那道狰狞伤口周围萦绕的暗红色血毒似乎更活跃了些,她终究是妥协了。
她泄愤一样的,抓住叶麒衣服,然后一把扯开,叶麒胸腹完**露在外,任凭湿润的空气侵蚀。
虽然经脉被封,真气难行,但金刚境武者千锤百炼的体魄仍在,她还有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式
“你可,欠我很多条命了,这次,要听我的话,不要在胡来了,跟我会巡天司,我一定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舒月呢喃着,面对血腥的狰狞伤疤丝毫没有不适,她将自己靠在了伤口,血毒感受到新的躯体,分出一部分力量集中去攻打舒月,舒月也没有办法,她只能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的来保住叶麒一条命。
只要叶麒能够清醒过来,这血毒就不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