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叶麒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削得光滑的竹制屋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颇为狭小的竹屋里,屋内陈设简陋,却挤了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而温馨。
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加入巡天司那会,和舒月和很多好朋友一起睡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的记忆。
舒月正趴伏在他胸口,睡颜沉静,呼吸均匀,眉头不似平常那般皱着,恬静的如同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叛逃出巡天司一样。
另一张简陋的竹床上,江澈被妥帖地安置着,盖着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袍,仍在昏睡。而苏七七的睡相就颇为豪放了,她不知何时也挤上了那张竹床,侧身将江澈当成了人形抱枕,一条修长的腿毫不客气地直接跨了过去,几乎把江澈整个人圈在怀里,马尾辫有些凌乱地散在枕边。
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舒月,叶麒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不过很快他就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其实早就和舒月决裂了,想到自己亲手斩杀与自己在一个训练班中的好友。
他咬了咬牙,逼着自己冷酷起来,强迫自己重新披上那层名为凶狼的冷酷外衣。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舒月颈下抽出,然后尽量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背,试图将她从自己胸口移开。他怕自己那因为复杂情绪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会透过紧贴的胸膛,泄露了此刻不该有的动摇。
舒月的视力和听力都很好。
然而,就在他将舒月移开些许,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舒月原本白皙如玉、精致无瑕的左侧脸颊上,此刻竟多了一道约莫寸许长、颜色暗红近黑的诡异烙印!那烙印边缘模糊,仿佛有细微的血管状纹路向四周皮肤延伸,透着一股子阴邪不祥的气息,正是魔兵血毒侵蚀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昏迷以后血毒是怎么被缓解的了,正因为知道,所以心绪万千。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直冲叶麒的脑海,险险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头停顿了几个呼吸,他强压下自己的情绪,手都有些颤抖。
他想解开源自番僧的截脉之术,但是感性被理性压制了,一旦解开,恢复了实力的舒月,首要任务必然是擒拿自己回巡天司。
而现在的自己,重伤未愈,血毒缠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重要的是,一旦回去,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也会将舒月卷入更深的漩涡……对两人而言,都绝非好事。
深呼吸一口,叶麒强行将脑海中纷乱的杂念摒除,运转起玄阳离火功,就算不与舒月掌心相对运转功法,只要舒月能够在旁边都可以让他的玄阳离火功修炼速度大大提升。
舒月修炼的是与玄阳离火功相对应的太阴寒溟功,与他这门功法一阴一阳,本源相吸,天生便有着玄妙的共鸣。
只可惜,两门功法属性极端对立又相生,只可惜不能双修,功法是可以双修的,但是人不行。
修炼者的经脉肉身承受不住那冰火交织、阴阳对冲的狂暴力量,金刚境也不行。
舒月少有的展现出女儿姿态,她眯了眯眼睛看着一脸凝重将她放到一边的叶麒,像是装睡的女孩等着心上人亲过来就抓他现行,让他老实娶了自己。
舒月心里叹气,平时看着冲动易怒,喜欢凭意气行事,可偏偏在某些关键的底线问题上,又固执得可怕,仿佛将毕生的理智都攒起来,用在了守护最后那一道防线之上。
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竹屋的缝隙,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苏七七终于睡饱了,她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顺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马尾,一双灵动的眸子扫过屋内,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爽死的舒月。
“神捕大人还不起吗?你没有受伤,只是吸了一点血毒,不至于昏迷到现在吧。”苏七七毫不客气的点破了还在贪婪享受和叶麒一起时光的舒月。
小心思被点破,舒月也不好再装下去,她的脸庞原本是极美,只可惜脸被血毒浸染,现在倒像是南疆的蛮人,听说那边还未教化之人就喜欢在自己的脸上涂写,让自己看起来恐怖异常,摄破敌人胆量。
舒月此刻这般,虽非本意,却也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威慑感了,也正是因为这份威慑,那群匪徒才没有起别样的心思。
叶麒不说话,不是在装高手,实在是他着急压制血毒,他一天不能压制血毒,舒月就一天得毁容,他哪里不知道舒月表面上不说,暗地里也是个小姑娘的性子,天生爱美的很。
“这里是哪里?”叶麒不说,舒月却要问,她记得昏迷之前她们四个还在荒郊野外,怎么一下就来了这个小屋,挤是挤了点,不过荒郊野外突然冒出来个住处也很吓人的好吧。
“哈哈!”苏七七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膛,颇有些得意地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本姑娘天命所归,气运加身啦!当时你们三个倒的倒、晕的晕,我正发愁呢,嘿,你说巧不巧,荒郊野外的居然就碰上一伙不长眼的剪径毛贼!本姑娘当时虽然也累得够呛,但对付几个小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几拳几脚,就叫他们服服帖帖,乖乖带我们上山了!到了他们老窝,我看那些贼眉鼠眼的家伙还不老实,索性又活动了一下筋骨,把还能站着说话的都请去地上躺着了。于是嘛,吃喝住处,自然就有人孝敬啦!”。
世道就是这样,大部分的匪寨都敌不过一流高手,但土匪山匪水匪就像是野草一般,春风一吹又是一茬,作为副本给来往的侠客刷。
不过,苏七七说得轻松,实际情况却也没那么简单。
孤身带着三个昏迷或重伤的人闯入匪寨,即便她武功高强,也要提防暗箭、机关,以及对方狗急跳墙。她展示武力震慑住匪首后,提出的条件倒也实在,只求暂借一屋栖身,提供些清水吃食,待同伴醒来便走,绝不干涉寨中事务,谁当老大她不管。
那匪首也是个识时务的,心想不过多四张嘴吃饭,一间破屋子,就能送走这尊煞神,简直划算,当下便答应了。
同时他让自家手下收敛了一些平常事情,地窖里锁住的女人也都杀了,直接从后面的悬崖丢下去,免得被发现。
“原来是土匪窝子,”舒月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她修为被封,但感知仍在,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泥土与陈旧血腥的气味,“你怎么会和这些亡命徒搅和到一起?”她语气中带着不赞同。
“我也不想搅合到一起,可是你们晕的晕,伤的伤,我总不能背一个提三个赶路吧,何况路上还没吃的,我刚买的新衣裳都留在陈府了!”
苏七七想到这个就有点愤懑,她不心疼那几件衣服,只是那几件衣服江澈穿上是真好看,这下子不能骗江澈换衣服给她看了。
“……你们也真是心大,只有无伤被留在陈府了,那黑衣人既然救了我,想必对我们巡天司也不会有坏心思,就是不知道无心会不会和巡天司联系,到时候下达了通缉令,你们和你们的亲朋好友可都没好果子吃。”
舒月还是不忘自己逃跑。
苏七七是无所谓,江澈可是在明圣湖上打过蛇怪的,真要通缉是讨不了好的,现在江澈昏迷,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决断了,但是江澈之前明确是要保护叶麒的,那自己肯定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不劳神捕大人烦心了,神捕大人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这位击杀同僚的凶狼会不会对神捕大人你做什么吧。”
苏七七凑近了舒月,“毕竟神捕大人一副高冷的样子又生的这般漂亮,此刻落入这般境地,男人难免会做出一些没理智的事情。”
“不过。”苏七七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舒月的反应,用上暧昧的语气,“说不定这位凶狼大人爱上你的身体后,就愿意和你隐居山林了也说不定,到时候生上七八个小孩,岂不美哉?”
苏七七本是存心调侃,想看看这位神捕窘迫或恼怒的样子,不过很明显她不知道舒月和叶麒的关系。
只见舒月非但没有羞恼,反而微微侧头,脸上甚至露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直接越过苏七七,投向那边看似在专心运功、实则耳朵微动的叶麒,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清。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呢。那么……请问这位凶狼大人,真的会如这位姑娘所说,变成色狼,过来撕扯我的衣裳,然后像头饿狼一样,啃噬我的肌肤吗?”
舒月带着笑看向叶麒。
叶麒不语,只是先散功,然后背对舒月,再运功。
苏七七一时语滞,两位是什么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