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很满意叶麒的动作,给足了她面子。
“如何呢,这位苏姑娘,”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衣裳,尽管这动作对于一件在简陋竹床上躺了许久的衣衫来说,并不能拍掉多少灰尘,“看来,外界传闻中威名赫赫、凶戾莫测的凶狼,似乎并没有意愿对我这位落难的同僚做出什么逾越礼法的事情呢。”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扳回一城的微妙愉悦。
“土匪窝里多的是龌龊心思和见不得光的手段,你一个小姑娘,真以为自己能玩得转吗?”
舒月话题一转,看向苏七七,语气带着前辈审视后辈般的认真,“要我说,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你还能睡得如此深沉,连点基本的警惕都无,实在不像是久历江湖的样子,这习惯,可不太好。
这话倒是切中要害。寻常江湖客,身处匪窝,即便暂时以武力震慑,也断不敢如此安心酣睡,谁知道这些亡命徒会不会铤而走险,使用迷烟、下毒之类的阴损招数?苏七七这般作派,确实像极了初出茅庐、全凭一腔热血与高强武功就以为能横行无忌的毛头小子。
“哼!”苏七七闻言,非但不心虚,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甩,“姑奶奶我自打记事儿起,就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阴谋诡计没见过?他们要是真敢半夜摸过来放什么迷魂烟……”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才是自寻死路,嫌自己命长!”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也不完全是吹嘘。她那位神秘师父从小就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锤炼她的感知与反应,早已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刻入了她的骨子里。
周遭环境稍有异动,哪怕是极轻微的脚步声或气息变化,都很难瞒过她沉睡中依然保持的一线清明,真有匪徒不知死活摸进来搞小动作,恐怕还没等点燃迷香,就会被她瞬间暴起制住,下场绝不会好看。
“不过,”舒月话锋又一转,似乎接受了苏七七的解释,或者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既然暂时栖身于此,你领着我去见见这里的匪首吧。”
苏七七一愣,思维没跟上,“见他干嘛?那家伙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下面的小弟各个骨瘦如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见的?”
舒月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苏七七眼皮一跳,“等叶麒伤势恢复一些,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把这个土匪寨子给缴了。”
“现在去看看这里的老大,也算是报一个留宿之恩了。”
这娘们真他么狠,苏七七心里吐槽,面都还没见上呢,就判死刑了,连临终关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行不行,”苏七七连连摇头,“我们两个要是都走了,这屋子里怎么办?你说叶麒?他倒是金刚境不假,可现在是中毒又内伤,能稳住自己那一摊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照看昏迷的江澈?万一有个闪失……”
“你要想看精壮汉子自己出去看,反正你现在跟南蛮一样,中原人不会喜欢你的!孤身一个人出去也不会出事”
舒月还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事情,她只以为血毒进入了她身体里,却没想到毒素就这么停留在脸上就被她的躯魄镇压了。
看着舒月不明所以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她本意是想调侃舒月现在样子吓人,却没考虑到对方可能并不知晓脸上留下了印记。
叶麒也不在沉默装高手,再装下去,等舒月自己发现真相,或者从别处察觉,那场面恐怕更难以收拾。。
“咳,”叶麒清了清嗓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舒月,“那个……神捕大……”
他话刚起头,就被舒月冷冷地打断,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盯着叶麒,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你叫我什么?在陈府,你叫我神捕,我不挑你的理,但是现在,你要叫我什么?”
“班长。”叶麒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怂。
这是他们早在巡天司训练营时就定下的称呼,那时他们分在同一个班,舒月年纪稍长,实力又强,处事公允,自然而然成了班长。
这个称呼,比冷冰冰的官职或生疏的姓名,甚至是更加亲昵的月儿,都更加亲昵,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嗯。”舒月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两条修长的腿交叉,活像一位等着臣下奏事的女王,就差一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了。
妈的,这姓叶的在陈府那么狂,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的架势,私下里原来怂成这样,还喊那个叫无心的小狗,你也没好哪去。
实际上,这倒也不能全怪叶麒怂。
他平日里行事确实乖张偏激,舒月虽能管束他,却也未必能让他如此乖巧,只是经年离别,误会重重,加上他内心深处对舒月那份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感与自觉亏欠,种种因素叠加,才让他在她面前,下意识地收起了所有尖刺,显露出这难得一见的老实一面。
“我们待在这个土匪寨子里,”叶麒定了定神,抛出一个新问题,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有其他人……比如官府,也来剿匪?”
“嗯?”舒月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这里地处偏僻,山势复杂,若非刻意搜寻或有人带路,寻常官兵未必能找到这里,难道这里匪徒有什么问题?”
“因为这里我之前踩过点。”叶麒摸了摸鼻子,语气有点含糊“刚才运功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明两天会有官府的人来剿匪,他不来剿匪我就不给他解药。”
舒月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瞪圆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密码的,原来你小子真的彻底放飞自我了?不止敢越过法律审判人,还敢下毒威胁朝廷官员!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叶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撇了撇嘴,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反正砍头的罪过我已经背了好几条,也不差这一桩。”
“总不能,我都叛逃成犯人了,还要遵纪守法,老老实实的办事吧,非常之人办非常之事啊。”
“你知不知道给朝廷命官下毒只是砍头都算好的了。”
“株连嘛,我当然知道,但我一个孤儿,也没个老婆孩子什么的,还是金刚境,什么都不怕,了不起就是被人用尸体泄愤。”叶麒给了舒月一个安啦的表情。
这番话给舒月气的够呛,这般胆大妄为,她还怎么让他恢复官籍,威胁官员从立国开始还能当官的,就一个燕藏锋。
被煞笔气晕了,舒月不想说话。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叶麒转向苏七七,语气诚恳地道谢:“也多谢这位……苏七七姑娘,是吧?还有旁边那位尚未苏醒的江澈姑娘。若不是二位昨日在陈府仗义出手,鼎力相助,我现在恐怕已经被班长五花大绑,押回巡天司的大牢里候审了。”
叶麒道谢,他虽然鲁莽,但却不是不懂感恩之人。
“若是以后两位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叶麒必然鼎力相助。”
“嗯?还有这种好事?既然这样,那你恢复以后能否……”苏七七想要让叶麒去栖霞看看巡天司的人会不会去抄家,不过一想到旁边还有舒月在,一说可能就暴露底细了。
看到苏七七欲言又止的样子,叶麒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苏姑娘不必有所顾虑,”叶麒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笃定与自信,“既然我敢开口请二位姑娘保我,自然有我的把握。别的我不敢说,但至少在我叶麒还活着的这段时间里,我敢保证,巡天司绝对不会对二位以及二位的亲朋师门,采取任何不利的行动。”
这番话听得舒月又是一愣,忍不住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向叶麒。这家伙……口气怎么这么大?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仿佛巡天司是他家开的一样,或者他手里握着什么天大的把柄?闯荡江湖这几年,难道他真有什么奇遇,总不能是得了皇帝的赏识吧?
不过,舒月了解叶麒。他或许冲动,或许偏激,但绝不是信口开河、胡乱吹嘘之人。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有其依仗。
“官府的人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到,”叶麒将话题拉回现实,“我们四个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昏迷的昏迷,状态一个比一个差。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恢复。否则等官兵打上来,刀枪无眼,万一把我们也当成土匪一并剿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对啊,”苏七七提出了疑问,“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一定会来这个寨子?这地方这么偏,山路又难走。”
“我不知道啊,我给那老贼说的是让他剿灭附近三百里所有的土匪,要是我见到了哪里还有土匪,就不给他解药。所以他现在肯定分兵剿灭,这么个小寨子,来的人不会太多,估计两百人就够了,但两百人一起上,你也不是对手。”
叶麒摊手,“好心办坏事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得离开这里。”
苏七七也一副被煞笔气晕的表情,您这叫凶狼太委屈您了,改个面子叫哈士奇吧。
不过现在说话已经太晚了,外面一阵混乱,看来是已经打上来了。
叶麒和苏七七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