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赣江上飘来的几点湿气,打在脸上若有若无。不过一刻钟,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南宁府的青瓦白墙,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在青石板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拐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车轮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拉车的马匹皮毛紧贴在身上,喷着白气,显然走了不短的路.
前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江澈看了看巷口悬挂的安泰客栈褪色招牌,又望了望更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低声对车内道,“是这里。”
她身后,叶麒与舒月靠坐在车厢角落,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江澈话音刚落,叶麒便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沉郁的锐利,像收在鞘里、却透着寒意的刀。
“说说看,我们一路走过来的环境。”
“巷口第三家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收了,人还在檐下看雨。”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斜对过二楼窗子开着条缝,看不到人,但帘子动得不自然。”
舒月点点头,并不意外。
这一路从萧山南下,穿州过府,这样的观察已成常态,就是要靠这样的观察来锻炼江澈与苏七七,让她们能够更敏锐的发现问题。
舒月将一块素色布巾递给叶麒,“擦擦。易容的边角有些糊了。”
叶麒接过,在脸上随意抹了抹,指腹触及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膏体下属于自己、却又被精心修饰过的轮廓。
如今的他,是个面色微黄、眼角带着细纹的账房先生模样,连那双惯常显得凶戾的眼睛,都被药物和手法敛去了锋芒,只剩下疲惫与谨慎。
这都是苏七七用精巧的易容术做的伪装,一路上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巡天司的追捕都没有人可以看破伪装,最惊险的一次,甚至无伤现在应该叫霍无伤,就在他们身边。
车帘猛地一掀,苏七七先跳了下来,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比雨点还大,她已经被师傅培训过了,这些防追踪的基本功都有,所以不需要学习。
她戴着遮雨的斗笠,面纱垂下,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她转身,伸手去扶车里的江澈。
“慢点,地滑。”江澈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不如平日清亮有朝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苏七七握紧江澈的手,江澈从马车下小心翼翼的下来,她现在是不会武功的大小姐,可不能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苏七七扮作个寻常小丫鬟,衣裙颜色黯淡,脸上点了些雀斑,将原本过分清丽的容貌掩去七分。
只是那双眼睛,隔着雨帘望过来时,依然带着英气,还有些许不安,不安的来源来自于巡天司和追命灵狐的追杀,因此没能注意让江澈踩到了水坑里。
水被布鞋践踏,江澈提着裙子没有什么,苏七七倒是被水花打湿了裙子。
“七七,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没事。”苏七七站稳,轻轻抽回手,指尖却下意识蜷了蜷,仿佛还留着江澈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叶麒和舒月将伪装斜下,下了车。叶麒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倾向舒月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飘洒的雨丝打湿。
舒月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接过伞柄,将伞面移正,罩住两人。
四人走向那扇黑漆木门。舒月上前,在门环上叩击——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这里是舒月很多年前救下的一个老头,为了让他不至于因为丧妻丧子而自杀,所以 让他报恩给自己看房子,房子是现买的,想来想起也就只有在白莲教控制范围内的这里作为据点暂时缓一口气是最好的选择我。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响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精亮的老脸,是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穿着朴素的深褐布衣,像个老门房。
老者目光在四人脸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叶麒和舒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让开身子。
“老爷,夫人,小姐们,快请进。房间已经备好了。”他的声音苍老,却吐字清晰,舒月和叶麒是不一般的人物,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这么多年,他早就想明白了舒月让他做管家看房背后的意义,这样的人突然来了这里,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老者引他们进了正中的堂屋。屋里点了灯,光线暖黄,驱散了雨日的阴寒。一张八仙桌,几张椅子,靠墙的条案上摆着粗瓷花瓶,插着几支半开的栀子,香气清淡。
“李伯,有劳了。”舒月对老者欠身,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被称作李伯的老者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皱纹舒展了些。
“大人客气了,当初若不是有你与叶大人在,非但我妻儿的大仇我报不了,连这条命恐怕也难残喘。”
他目光转向叶麒,眼神里面充满敬畏,但并无恶意,当时他带着自己上了匪寨,将所有土匪的四肢都打断了,让自己找人报仇杀个痛快,事后想想,这位大人真的是天上的魔神降世。
“见过叶大人。”
“不必管我们叫什么大人,现在舒月是丧偶的有钱寡妇,你叫她……”
叶麒说着,被舒月粗暴打断,“叫我叶夫人,目前是丧偶状态,你记住了,我准备花钱让那个死鬼死而复生。”
老头深深看了一眼叶麒,寻思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上道,看来是惹了舒月不高兴了,不过一切不以离婚为目标的冷战都是后面热战的情趣,自己就不参与了。
“我知道了。”老管家拱手。
叶麒瞪了他一眼,一点眼力见都没,也不知道打个圆场。
“我现在的身份是账房管家。”叶麒说。
你们说什么都对,老头再度欠身,表示自己知道了,陪你们过家家嘛,我会我懂,我一把年纪了什么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