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僻静,左右邻居都是老实本分人,平日少往来。日常用度,我会按时买来。你们尽管住下,只一条。”
老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邕州不大,近来生面孔不多,但巡防的衙役、走街串巷的货郎,眼睛都亮着。几位……尽量少出门,尤其这两位姑娘。”
他浑浊却精明的目光,在已除去易容的江澈和苏七七脸上扫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以这般惹眼的相貌,在这小城里走动,无异于静水里投石子,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舒月颔首,语气温静:“我们省得,多谢李伯提点。”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麻烦李伯给我们准备些吃的吧,一连赶了几日路,实在有些饿了。”
李伯点点头,又絮絮交代了些水火灯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项,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放在八仙桌上,便撑起那把油纸伞,身影没入连绵的雨帘中,替他们张罗饭食去了。
这么多张嘴,总不能指望一个老人家现生火做饭,那也太不近人情。
院门从外被带上,落闩的声音轻而沉闷,随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这小小的、四方天井围拢的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敲打瓦片、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上的声响,密密匝匝,反而衬得屋内格外宁谧。
“呼——可算能透口气了!”
苏七七几乎是立刻松懈了肩背,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一路风尘仆仆兼提心吊胆,对她这般活泼好动的性子,简直是种酷刑。
更煎熬的是,还得挤在叶麒和舒月那对正处于微妙半冷战状态的小情侣中间,明明人就在咫尺,偏要隔着无形的屏障,连寻常对话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别扭劲儿。
她和江澈被迫充当了几回传声筒,那滋味,真是谁当谁知道。
明明人就在你旁边,你好好说不行吗?她心里咕哝着,瞥了眼旁边正摘下斗笠的江澈
江澈的动作与她截然不同,轻柔而细致,指尖拂过斗笠边缘,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品。
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只是因长久覆着易容之物,肤色显得有些过于白皙,少了些血色。
叶麒已踱步到窗边,并未推开窗,只就着窗纸一道极细微的缝隙,静静打量着雨幕笼罩下的天井与高耸的院墙。雨水如丝如缕,将院中那几丛芭蕉洗得碧绿透亮,肥厚的叶片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变幻不定。
“这地方不错,”舒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一如她走路的步子。
“虽仍在白莲教可能的耳目之下,但他们在此地掌控并非铁板一块。巡天司以往的卷宗提过,邕州地偏,教众基础远不如东南几省。于我们而言,算是眼下难得的灯下黑。”
她语气平稳,她想和叶麒说些话,但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用这个作为搭讪的场面话,所谓追夫火葬场不过如此,怪只怪之前她实在太沉迷正义执行之中,认为叶麒会陪她一辈子,所以没有早早的对叶麒展露心意。
巡天司之人外出,自然不止斩妖除魔、缉拿要犯,搜集情报、观测地方势力动向,亦是分内之事。
“嗯。”叶麒应了一声,目光仍未收回,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前提是袁无伤没把他那嗅觉练得更精进。他如今是捕头了,手下有人可用,若是学了你三成寻踪觅迹的本事,这邕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过不了半月,他总能嗅到些味道。””
这话里的意味有些复杂,像是提醒,又似乎夹杂了点别的什么。
苏七七一路上早已习惯叶麒这种语调,也渐渐琢磨出点门道,舒月这位班长,瞧着清冷严肃,实则心肠软得很,做事认真,有时甚至过于认真,反倒容易让人误解。
她乐意帮这样的人,江澈亦然。
“阿澈,好酸啊,听说邕州除了米粉是特产还有个叫酸嘢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啊?”
苏七七靠在柱子上看着在用手轻轻**自己脸部的江澈,她带上伪装的时间太久了,脸有点僵硬,她是很想去揉一揉江澈充满蛋白质的小脸蛋的,奈何旁边有对情侣在冷战呢,她们搞这么亲密不好。
“嗯?什么酸嘢?好吃吗”江澈一怔,她没明白什么意思,忽然她停下揉脸的手,“七七,你能不能给我揉揉,我感觉你比我揉的好。”
此机,我怎么会错过?
抱着天予弗取,反受其乱的心态苏七七上手比脑子动得快。
“酸嘢就是本地的吃的,就是把没有成熟酸酸的水果沾点辣椒面吃,你没有闻到一股酸味吗?”
“叶麒大哥好像已经吃过了,说话都酸溜溜的,你问问他味道怎么样?”
窗边的叶麒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仍旧没回头,也没接话,只留给她们一个望着雨幕芭蕉的、沉默的侧影。
心里想着这两姑娘现在不能留了,看不出来自己是故意和舒月闹矛盾让她抓紧滚蛋吗?
自己明明已经刻薄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班长还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跑路,那两个蠢姑娘还说这种话?
舒月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了,出了最开始见到无伤在舒月旁边因为思念过度是吃了醋,虽然每每想到那个小狗崽子可能代替了自己的生态位就有点小小小小的生气。
可舒月偏偏不接招。她依旧平静,依旧尽责地分析情况,安排事务,甚至……对他那些带刺的话,都选择性地过滤了尖锐的部分,只留下事实性的内容加以回应。这让他一拳拳仿佛打在棉花上,更是心烦意乱。
“哎呦,七七,有点疼。”苏七七摸到了江澈耳边有一点点的红肿,不过稍微用力江澈就疼的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