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终究是凉透了,油花凝在汤面,结成一层腻白的膜,仿佛时间在这桌食物上加速流逝。谁也没有动筷子,先前那点温暖的烟火气,早已被凝重的现实驱散。
江澈仍在与体内那丰沛到近乎灾难的真气做斗争。
她竭尽全力,将那些来自叶麒、舒月以及自身失控功法的真气,一股脑儿压缩、禁锢在丹田那一方狭小天地里,但就是这样她都感觉丹田被涨的鼓鼓囊囊的,有股怀胎十月的感觉。
不过婴儿可以生出来,她的真气却不能,她只能用一点点力气,不然丹田的真气就会控制不住的外泄。
如果说她那鼓胀欲裂的丹田是试图拦截滔天洪水的、岌岌可危的土坝,那么她此刻能够如常使出的气力,大约就相当于在这土坝上勉强接出的一根细细的、涓涓细流的自来水竹管。
这还得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一分力,就牵动了坝体,引来溃堤之灾。
更麻烦的是,她的功法似乎与那蛊虫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动,竟在她极力压制的情况下,依旧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运转,丝丝缕缕地产生着新的真气,如同往那已经满溢的池塘里,固执地滴着水珠。
难受,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烦恼真气太多。
苏七七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无意识地啃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目光失焦地望着江澈侧影。
李伯方才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沉重石头,不仅压在她心上,还不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孩童……失踪……她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是师父出手相救才让她平安长大。
那些不见了的孩子,他们的爹娘该有多急,哪怕是逃灾的难民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孩子,何况是还能养得起孩子的父母。
只是江澈如今的情况很不适合自己顶风作案,万一牵扯到江澈那就完了。
叶麒是屋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人。
他检查了前后门闩,查看了几扇窗户的插销,甚至跃上房梁,仔细检查了瓦片和椽子,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夜行动物在反复确认巢穴的安全。
他得确认没有人监视他们。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桌边,。看着那桌凉透的、无人问津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悬在菜肴上方约半尺处,不见如何作势,掌心之间却隐隐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如有实质的热流。
那并非火焰,而是精纯炽热的阳罡之气被极度凝聚和控制后的形态,仿佛一个小型而无烟的火炉,热力均匀地辐射下去,笼罩住几个碗碟。
凝结的油花重新化开,融入微滚的汤汁;凉透的扣肉重新散发出油脂与酱汁混合的醇香;米饭表面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甚至连瓦罐汤,也开始从中心泛起细小的涟漪和白沫,由内而外地被重新加热,而不是表面烫手、内里冰凉
“吃饭吧。”叶麒声音稍微放低一些,像是强制又像是规劝,“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接下来怎么办。”
舒月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长长吐出一口略带冰寒的气息。
损失三成功力,确实伤了些元气,面色依旧不如平日红润,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
她优雅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些许灰尘,哪怕是在这种境地下,某些从小养成的习惯依旧根深蒂固。
三成真气是实打实地没了,需要时间苦修才能补回,但……她眼角余光瞥了叶麒一下。有这家伙在,只要之后一起运功,阴阳互济,恢复的速度应该能快上不少。
这念头让她心底稍安,也驱散了些许因力量受损而产生的不安。
江澈无心朝天的打坐姿势即刻解除,说到吃她就不累了,外面好吃的太多了,已经尝到过甜头的江澈对这里的吃的尤其上心,所谓一吃二景就是旅途中最重要的事情了。
江澈坐上位置,凑近那碗重新热气腾腾的瓦罐汤,用力嗅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满足与赞叹的微笑,随即露出满意的微笑,嗯,是好吃的没错。
李伯在这里深耕多年,什么好吃了然于胸,带来的当然都是味道顶好的。
荔浦芋头扣肉,香!柠檬鸭,嫩!三宝酿,好吃!酥炸沙虫,等等,这是什么?
江澈夹起一个虫子看着。
“特产,蛋白质是牛肉的八倍,你这种病人正适合吃。”叶麒说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恶作剧得逞前的微光。。
“真的?”江澈将信将疑,看了看手里那根虫子,又看看叶麒,眼珠一转,忽然将那根沙虫殷勤地夹到叶麒碗里,“那叶大哥你先吃!你舟车劳顿,损耗也大,正该好好补补!”。
在江澈有些期盼又有些惊诧的注视下,叶麒神情自若地夹起那根酥炸沙虫,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喉结一动,咽了下去。然后,他迎上江澈的目光,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好吃。”
江澈狐疑,不过还是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一口咬下去,确实好吃,酥酥脆脆的,有股油焖大虾的感觉又不完全一样。
美食暂时抚慰了身体的不适和心灵的紧绷。
江澈吃得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然而,美食也没能完全堵住她心里那件搁不下的事。
咽下一口鲜嫩的柠檬鸭肉,她头都没抬起来,仿佛弄不清楚形式一般吧,随口发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破这个儿童失踪案?”。
堂屋内,刚刚因为美食而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了。
苏七七咬了咬牙,只能违背自己心意,说出最理性的分析。
“阿澈,你现在受了伤,很难运气,叶麒大哥和舒月姐姐也都受了伤,还有追命灵狐在后面跟着,现在,不适合惹是生非。”
其实如果去掉江澈,他们是完全有能力去破这个案子,加上叶麒和舒月只是给江澈点面子而已。
“什么叫惹是生非,我们是行侠仗义啊。”江澈听不懂。
叶麒张嘴还想说什么。
“如果行侠仗义也要先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确定万无一失才去做,那世上早就没什么人行侠仗义了。大家全都顺势而为,只做对自己安全有利、或者干脆欺凌弱小就好了,那样肯定没危险。”
她不是不懂世故,不是不知危险,只是比起危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然她在栖霞当个无忧无虑的笼中雀就好了,何苦要来闯荡江湖遭受风霜。
或许显得有些傻,却是她心向往之的路。
舒月鼓掌,“怪不得燕藏锋会收你做他的徒弟,确实,你和他的脾气如出一辙。”
舒月重新审视了一番江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瞻前顾后起来了,要是没有江澈,说不定以后会越来越保守,一直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舒月如此,叶麒更是。
只有苏七七不理解,为什么不能暂避锋芒,但是没关系,既然江澈做了决意,那她就只好生死相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