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邕州城，是被江上的薄雾和街巷里渐次响起的梆子声唤醒的。
小院堂屋内，油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窗纸透进来的、带着水汽的清濛天光。桌上杯盘碗盏已收拾干净，只余一盏凉透的茶。
四人围坐，经过昨夜的打闹，除了叶麒昨夜一夜没睡好有点精神不振以外，其余三人都是神采奕奕 。
舒月面前摊着那卷邕州城简图，指尖蘸了茶水，在几处地点画着圈。
“李伯提到的几处失踪地点，分散在城中西南、东北，看似杂乱，但若以府衙为中心画线，却恰好避开了夜间巡更最频繁的主街和富户聚居区。”
她声音清晰冷静，“作案者对城防和市井作息相当熟悉。”
叶麒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上去像是在冬日太阳下的老人一样昏昏欲睡的感觉，但大脑还在运转。
“时间多在黄昏至入夜，正是孩童贪玩未归、家长开始寻找、街巷人影渐稀的当口。下手快，消失得也干净。”
他抬眼看向江澈和苏七七，“你们今日出去，第一步不是查案，是认路。游览为名，把这几处地方周边的街巷格局、人流特点、可能的视线死角，在心里记熟。尤其注意，有没有近期新出现的生面孔摊贩、工匠，或者突然闭门歇业又悄悄开张的店铺。”
江澈认真点头，她有些小小的兴奋，好有行侠仗义的感觉。
苏七七则已准备好了两个小巧的藤编提篮，里面放着些针线布料和零碎铜钱，俨然一副要出门采买样子的小丫鬟。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江澈，低声道，“阿澈，你的角色是家里有些资产性格稍活泼的外地小姐，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我们少说多听，遇到人打听，就说听说邕州景色秀丽，想见识见识。”
“明白。”江澈接过提篮，尝试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态，努力敛去眼底过于锐利的武者之气，添上几分好奇与闲适。
效果勉强，但糊弄寻常路人应也够了。
舒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衣着和易容细节，确认无误，才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不起眼的竹管，分别递给她们。
“里面有我配的简易信号烟，用力扯断尾端即可激发，红色示警，绿色表示需要接应。非紧急，切勿使用。”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澈脸上停留一瞬，“安全第一。午时之前，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
这是巡天司特殊罡气制作的东西，用来传递信号再好不过。
“知道了，舒月姐。”江澈应道。
叶麒没再多嘱咐，只是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晨间清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涌了进来。
“去吧。”
江澈和苏七七对视一眼，深吸口气，迈出了小院的门槛。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堂屋内安静下来。舒月收起地图，转身看向叶麒。他依旧站在门边，侧耳听着门外两个女孩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口。
“你担心？”舒月问，语气平淡。
“她们不傻。”叶麒转过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但追命灵狐更狡猾。他下蛊，未必只为削弱江澈。可能也是一种标记，或者……钓鱼的饵。说不定也惦记着我们两个呢。”
“所以我们需要动起来，在他收线之前，找到他的鱼竿，或者，把水搅得更浑。”舒月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院墙外的天空。
“孩童失踪案，或许就是一根意外的棍子。
…………
邕州城的早晨，热闹得恰到好处。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吆喝早点的摊贩、提着鸟笼闲逛的老者、匆匆赶往店铺的伙计……烟火气十足，暂时掩盖了暗处可能潜藏的不安.
虽然在白莲教的统治下，但很显然，白莲教并不是打一枪就算了的土匪，是真的准备要终结王朝的起义势力，所以势力内的经营并非竭泽而渔。
江澈与苏七七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江澈不用努力，完美适配了好奇小姐的角色，目光时不时被路旁卖彩色丝线、古怪小吃的摊子吸引，偶尔停下问价。
苏七七则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提醒，“小姐，夫人说不能乱花钱或是这绣样咱们那儿也有类似的。”
她们先来到了西城米市附近。这里是昨晚李伯提到的一处失踪地点。米市已然开张，人声鼎沸，扛米的苦力、讨价还价的妇人、嬉笑追逐的孩童混杂其中，虽然有不少孩童失踪，但更多的百姓要出门营生，没空管孩子们，小孩也因此偷溜出来玩。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尘土的气息，不过不叫人讨厌。
“听说了么？老刘家那小子，前天晚上就是在前面那条死胡同口不见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说是就跟隔壁阿毛玩了会捉迷藏，一转身人就没了！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邪门啊……这都第几个了？衙门那帮饭桶……”
“嘘！小声点，莫惹麻烦！”
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与李伯所说吻合。
江澈与苏七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付钱买了两副鞋面，状似随意地朝妇人提到的那个巷口走去。
那是一条典型的民居之间的窄巷，仅容两人并肩，地上湿滑，墙角生着青苔。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并无出路。此刻巷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
青苔没有被踩踏的痕迹，如果拍花子是用轻功把人掳走了，那轻功不再自己和七七之下，江澈观察着。
苏七七微微蹙眉，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有股……很淡的腥气。”苏七七用极低的声音说，“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倒像是……放了很久的草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点甜腻。”
江澈闻言，也仔细嗅了嗅，她五感本就敏锐，此刻凝神之下，果然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混杂在巷子本身的潮湿霉味中，几乎难以分辨。
“不是寻常巷子该有的味道。”江澈低声道，她很想运起真气增强感知，但丹田处立刻传来隐隐的胀痛和蠢蠢欲动的吸力，只得强行忍住。“记下这里。去下一处。”
两人依循计划，又走访了东城清水桥畔和南城老庙街附近。
清水桥畔垂柳依依，水流潺潺，白天看来甚是宁和，但据闻有孩童是在傍晚于此嬉水时失踪。
老庙街则略显破败，香火冷清，附近居住的多是贫苦人家，失踪的孩子便是在街口与同伴玩耍时不见的。
同样的，在这两处地方附近，苏七七都隐约嗅到了那种极淡的、怪异的腥甜气味，只是比米市后巷那处更微弱，若非她天生嗅觉灵敏且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而江澈则凭借武者的眼力，注意到清水桥畔某块桥板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磨损的刮痕；老庙街失踪地点附近的墙角，有几片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泥土，像是新近填补过。
这些发现零碎而隐晦，无法构成直接线索，却让两人心中疑窦更深。
这失踪案，绝不仅仅是寻常拐子所为太奇怪了，普通拐子不可能有那样高强的轻功，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也很可疑。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江澈和苏七七决定按计划返回。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江澈耳尖微微一动，听到身后似乎有极轻的、不同于寻常路人的脚步声，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在一个卖竹编玩偶的小摊前驻足的机会，借着玩偶的缝隙，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