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不吉利?”苏七七下意识反问,眉头蹙起,脸上满是不解与困惑,按理说,过年祭祀祈福用的东西,不都应该是祥瑞的、讨个好彩头吗?怎么会不吉利呢?
这和她之前从那位神秘妇人处得到的、关于邪恶祭祀的暗示,以及现在李伯确认这是习俗三件套的说法,似乎产生了某种矛盾?
李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碎裂的血玉上,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块冰冷的碎片,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姑娘,南疆和你们中原不一样,百灵眼听着好听,但其中的百灵其实是蛊的意思,这个球以前是用分魂草编织的,分魂草的味道可以让蛊安心,保持平静,尽可能压制凶暴的本性,血玉则是贡品,用血玉储存的血气缓缓供养蛊虫,让它变强。”
“啊?”真相出乎苏七七的意料,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江澈掏出小本子记录,这是她今天刚买的小本子,她觉得只是出去玩,只有记忆是不够的,得用文字记录下来才行。
“苏姑娘是不是对南疆的事情感兴趣?”看苏七七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李伯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极淡地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情,像是解脱又像是愤懑。
李伯转身让苏七七和江澈进去,邕州不说是苦寒之地,但湿气颇重,苏七七和江澈又年轻又是高手,当然无所谓,他这老骨头想要说故事,可得好好保护一下。
苏七七和江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李伯走进堂屋。
屋内的炭盆还留着些余烬,李伯熟练地拨弄了几下,添上几块新炭,用一把破蒲扇轻轻扇了扇,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蹿升起来,驱散着屋内的寒湿气。
他在炭盆上架起一个小巧的铁皮壶,倒入清水,又从一个油纸包里捏出几片干瘪的陈皮和一小撮颜色深褐的粗茶,撒进水里。
“……大概三十多年前吧,当时我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孩,只是听大人说,朝廷永镇南疆的抚南司被南疆十二部攻破了,听说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后续虽然朝廷拨派高手军队平叛,但效果始终平平。”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铁钎,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打了三五年以后,最后朝廷不得不认为,朝廷大概是实在耗不起了,或者觉得这地方太过蛮荒瘴疠,得不偿失。他们认了输,于是他们启用的羁縻统治,以南疆治南疆,任用叛乱的十二部,对下面人统治。”
“那这些和蛊有什么关系?”苏七七听得心急,她想知道的是血玉、孩童失踪和蛊术的直接联系,不是几十年前的战争。
“七七。”江澈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同时对李伯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李伯,不好意思,您别介意,她只是……有些着急。您慢慢说,我们听着。”
李伯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苏七七的急切。
“关系那可太大了,你没有想过,小小的西南一角,如何能顶得住凉国的高手与军队?上有西北源源不断的崆峒卫,下有数也数不清的川峡四路供给军队与粮草军械,南疆说是十万大山,可是山再多,朝廷要是真要铁了心调集大军,搜山检海,一寸寸犁过去。十二部那些勇士再勇猛,血肉之躯,又能挡得住几轮箭雨、几次冲锋?”
他这一问,让苏七七和江澈都怔住了。确实,从纯粹的军事力量对比来看,当年的南疆叛乱,似乎没有持续那么久、甚至迫使凉国改变统治策略的理由。
李伯终于说到了正题,“当时的十二部除了靠的就是蛊,血蛊,用人血养出来的蛊虫,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的可以与从小养大的主人合一,实力最强甚至可以提升到金刚境,不知疼痛倒也罢了,连伤势都可以瞬间复原,只要蛊虫没被击杀,整个人就是不死的存在。”
他的声音声音平淡,但短短的字眼中似乎带着不详,连环境都冷了几分
“血玉、分魂草、百灵眼其实就是当初养蛊所需的东西,凉国大军压境,手段酷烈,宣称要犁庭扫穴,见人就杀。那种绝望的处境下,反而逼得原本散沙一盘的南疆各寨空前团结,依靠这等秘术才屡屡击退强敌,之后,这种秘术也逐渐被收回,民间不再让养血蛊。”
李伯叙说这过去的腥风血雨,以往的波澜壮阔在他嘴里似乎只剩下了平淡。
“由于血蛊的仪式是由十二部一同祭祀的,自从南疆被凉国划为羁縻州自制以后,血蛊的制作也逐渐失传,只剩下我们这种活的比较久的老东西还记得一些。”
见到锅里的水逐渐沸腾,散发出橘皮的香味与茶的香味,李伯打出水,递给苏七七与江澈。
“南疆物资少,瘴气毒虫不知几何,还有各种野生的蛊王,能活过二十都算是高龄了,至于能有我这般年纪的,恐怕少之又少,很少有人可以知道这种事情了。”
苏七七与江澈惊诧于南疆的寿命之短,她们两个在中原算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这个年纪不嫁人都未必能称得上一句老姑娘,到了南疆已经快寿终正寝了吗?!
“李伯,那你的意思是只有南疆十二部会做这个血玉吗?”江澈问。
李伯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推测。
“不一定,南疆十二部也是别人教的,不然何必要等那么久才反叛,说不定是幕后主使想要在复刻一次三十多年前的乱局。”
“那,李伯,这个东西想要养蛊,需要小孩吗,需要小孩的血?”江澈有些焦虑的问出这个问题,像是查六级成绩的学生一样,如果蛊虫不需要小孩的,说不定就是正常的贩卖儿童,那些孩子说不定还活着。
“那倒不是。什么东西的血都可以,死人的都行,那个时候我和我妻子两个人就是拖死人尸体认识的,尸体经由秘法转化后一身皮肉骨骼尽数都会被血玉所吸收,再喂给血蛊,倒不是年纪越小越合适,而是越强越合适。”
江澈舒了口气,起码小孩是没有那么危险了,不过这么说血蛊和小孩失踪就没有关系了?那线索就又断了,转瞬她又叹了口气,太难了。
“不过,”李伯大喘气,“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蛊虫一般都是极凶暴的东西,如果一直吸收野兽的血气甚至会脱离主人的掌控变成无法操控的祸害,孩童作为祭品祭炼以后,血液中含有的灵性会让蛊虫平和,更容易掌控。”
“这么说,可能是谁养的蛊虫快要脱离掌控了,所以才到处抓小孩祭炼自己的蛊吗?”江澈咬牙。
李伯没有直接肯定,而是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也未必一定是养蛊人自己出了问题。江姑娘,你可知道,南疆十二部之一的沧澜水傣部,半个月后就要派重要人物来邕州,与白莲教在此地的护法明讳见面,商谈合作事宜?”
他看了看两人,见她们摇头,才继续道,“有些从南疆逃难出来、对十二部恨之入骨的人,或许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干一票大的。他们可能想刺杀水傣部的重要人物,或者破坏这次会盟。而想要对付十二部那些可能身怀秘术的高手,自己手里没有点硬货怎么行?临时抱佛脚,想办法弄一只厉害的蛊虫防身或者用于刺杀,也不是不可能。抓孩子来炼,见效快。”
“啊?为什么?”江澈更加不解了,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是大家众志成城打败了凉国,建立了羁縻州吗?
“如果南疆十二部在打败凉国后,好好统治南疆,怎么会有那么多南疆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难道无生老母就真的那么 神奇吗?”
李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极轻的嗤笑,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讽刺与悲凉。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不能抚慰江澈与苏七七心里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