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苏七七和江澈却毫无睡意,油灯如豆,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她们此刻纷乱不安的心绪。
李伯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骤然散落在她们面前,却暂时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只隐隐感觉那图画背后的阴影,庞大得令人心悸。
搞不好,她们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面了。
“水傣部……明讳护法……会盟……”苏七七在油灯下,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着关系图,眉头紧锁,“如果真有人想破坏这次会盟,临时炼蛊……动机倒是说得通。可会是哪些人?按照李伯说的,南疆逃难者里对十二部恨之入骨的,恐怕不少,范围太大了。”
江澈盘膝坐在床边,试图调息,却总静不下心,孩童祭炼还是对她的冲击大了一点。
“李伯说炼蛊未必需要孩童,但孩童的‘灵性能让蛊虫更平和……这说明凶手可能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丧心病狂,或许是蛊虫出了岔子,不得不走极端路子。”她顿了顿,“而且,李伯也是南疆逃过来的……”
她没有说后面的话,但潜藏的意思却很明白。
两人沉默片刻,李伯看似坦诚地讲述了大量秘辛,态度也始终温和有礼,可细细回想,他的一些话总是点到即止,其实也没有给出多少有用信息,反而是将她们卷到了更深的漩涡中。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有些压抑。
“不管怎样,”江澈最终道,“沧澜水傣部来使,事关白莲教与南疆的关系。若真有人想借此生事,破坏会盟,甚至刺杀,牵扯进去的孩子恐怕只是开始,后面可能会有更大的乱子。这事……得让秦大哥知道。他有官方身份,或许能通过白莲教内部渠道,提醒那位明讳护法加强戒备,同时也能从官方层面调查近期是否有极端仇视十二部的人异常活跃。”
“嗯,也是个法子。”苏七七也同意,邕州乱起来对于百姓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能稳定是最好的。
把消息递给他,也算是尽了我们一份力,至于他们内部怎么权衡、怎么处理,就不关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计议已定,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些。
两人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却依然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在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中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清晨,两人便去了约定的地点见了秦元浩,将昨夜从李伯处听来的、关于血蛊历史、水傣部会盟以及有心人可能趁机炼蛊作乱的推测和盘托出。
只是隐去了消息具体来源,只说是从南角探听得来的综合消息。
秦元浩听完,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甚至来不及夸赞苏七七与江澈居然一天不到就找到了蛛丝马迹就请离了苏七七与江澈。
他屏退左右,在房内踱了几步,这件事必须速速决断,偏偏这件事这么棘手,与南疆十二部接触并且获得十二部支持最终反扑川陕四路是驻扎邕州,岭南西道治所所有驻军一大必须完成的目标。
如果只是为了这种传言就要打扰见面的话,万一不准他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本来掌教天王对他在栖霞的作为就很不满意了。
秦元浩也是果决的人,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做出决断,事关白莲教大事,怎么能因为自己前途而犹豫,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
檀香袅袅,白莲教邕州护法明讳端坐在蒲团上,听完秦元浩的禀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一副仙风道骨模样但确实是能够总领邕州数万兵马的白莲教护法。
秦元浩垂手立于下首,将方才从苏七七、江澈处得来的消息,结合自己的一些了解,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静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讳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秦元浩说完,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沉静如深潭,但目光扫过时,却自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血蛊……会盟……”明讳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沉吟片刻,“元浩,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那两个外乡女子,底细可查清了?”
“启禀护法使者大人,这两位全都是与燕藏锋相识,燕藏锋对她们评价颇高,况且这案子本就是属下在办,如果不是巧合,这两个姑娘必然查不出什么来,消息信得过。”
他抬出了燕藏锋的名头,一是给信息准确度一个保障,二是个苏七七和江澈一个保障,这番话说出后,难免苏七七与江澈会被看成和他是一伙人,受人针对。
明讳看了秦元浩一眼,秦元浩虽暂处低位,但其人能力和忠诚,他是认可的,在他这里也不过是潜龙在渊,始终是要飞上九天之上成为时代的新星,这样的人给出的消息,他也不得不重视。
“此事确实不可不防。”明讳缓缓道,“水傣部此次前来,诚意颇足,对我教稳定西南、获取某些资源至关重要,况且这是我们第一次与南疆十二部接触,会晤不容有失。“
“元浩,我现在临时给予你调动邕州兵马的权利,同时我麾下八百亲卫全都交给你,你务必保证水傣部与我教这次见面的安稳。”
“是,元浩明白。”秦元浩精神一振,领命。
“那你就下去快和清秋交接一下,快快熟悉兵马,看好那些蛊有关的人,同时,不得让城中出现乱子,要保证城里的安稳,我们这里不是和凉国直接接触的战场,是后方,保持稳定很有必要。”
“卑职遵命!必当谨慎行事,确保无虞!”秦元浩再次郑重承诺,然后行礼,退出了静室。
静室的门轻轻合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依旧无声地缭绕。
“十二部,血蛊,哼,大师真的好手段,只是大师既然选择了我们的白莲教,为何又要从中作梗,再弄出什么血蛊来?”
明讳独自坐在蒲团上,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意。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讥讽。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并非是选择了白莲教,只是施主你与贫僧有缘,贫僧也并非有意要给予人什么血蛊,只是那人与佛有缘。”
一个身穿青白色僧衣、面容宝相庄严的僧人,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走出般,自那阴影里显出身形。他手持一串晶莹的念珠,目光澄澈,正是莲师八人之首,被燕藏锋追杀的莲花生。
明讳看着突然出现的莲花生,眼神微凝,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位神秘僧人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你这般作为,就不怕我让人通知燕藏锋前来吗?”
“明施主说笑了,若是燕藏锋要来此处,恐怕整个邕州都会被他翻开,施主不会做这种没有脑子的事情。”
“要是莲花生大师你再这般在暗地做些小动作,那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