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抵達珂莉愛休息的那棵大樹旁。
女孩依舊安靜,呼吸穩定,未受戰局牽連。
寧安微微鬆口氣,俯身簡單檢查一下她的狀況,確認沒有新的異常後,將她輕輕背起。
“……走吧..”
寧安踏出森林。
腳步快速、無聲。
樹影一層層在他身後掠過,像倒退的幕簾。
直到最後一層林線被跨過——
外界的光線與聲響猛然張開。
嘶吼、金屬撞擊、弩弦上膛的咔嗒聲混成一片,像被壓在天邊的雷雲突然落下。
寧安環顧四周發現。
這不是正面戰場,而是防線後方的混亂帶——補給、治療、撤退線匯聚之處。
他背著珂莉愛,從樹林走出時,附近的人全在忙碌奔走根本無暇注意他這麼一個「從後方走出的冒險者」。
魔力光芒、鮮血、藥物與創傷臭味混雜。
“淨化術——!快壓住感染裂痕!”
“止血咒!不夠不夠——你們誰還有血篸藥劑!”
“包紮帶!我要更多的包紮帶!壓住他肋下的傷口!”
牧師們的魔法陣一個接著一個亮起。
有的純白、有的淡綠、有的甚至帶著火星般的光芒。
一名牧師手忙腳亂地壓著一名士兵的傷口,另一名手在空中刻劃治療符式,但符式亮到一半便崩散成碎光。
“魔力不夠了?!誰來接手——!!”
立刻有同伴丟來一瓶魔力恢復藥水,他接住便直接咬開蓋,將藥液灌入口中,繼續施咒。
而在他身邊——另一名軍醫沒有魔力可用,只能徒手撕開乾淨布料,迅速綁住一名被獸爪撕裂的預備兵手臂。
“擡高——擡高手!止住血!準備火焰”
旁邊有人拿來一隻小顆火焰魔石,火光微弱但足以止血與清潔傷口。
那火焰與治療術的白光交替,映得周遭治療區光影混亂。
而稍遠處,另一名冒險者癱倒在地,牧師一邊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施展治療,另一邊還有普通隊員在用力按壓他的腹部傷口血濺滿手。
“穩住!再一下就能縫上了!”
“縫合針!誰看見縫合針了!?”
牧師的光能與粗製繃帶混在一起;治療術光芒刺眼,而旁人只能靠手壓止血、用水袋清洗。
寧安背著珂莉愛走入這片混亂時,完全融入背景。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前那一條條瀕死的生命上。
他找到一塊較乾淨的角落,把珂莉愛放在布上。
一名牧師正在忙著施展治療,擡頭撇到寧安:
“那邊……放著,我等一下過去!她沒大量出血的話先讓她休息!”
寧安點頭。
他再次確認珂莉愛狀況穩定後起身。
此時——前方爆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中央破了!!裂源獸衝到第二線了!!”
“所有能動的都上前線去!後方治療快轉移!”
“預備隊趕緊集合!快!”
寧安看著有些猶豫:
(……要上前去阻止嗎?還是不要張揚?)
評估風險、權衡得失。
他原以為自己會像處理森林裡的魔物那樣冷靜思考。
但此刻——
戰場後方的景象卻讓他的思考變得不那麼俐落。
礙眼的光芒、刺鼻的血腥、無數的哀嚎……
所有聲響壓在他的耳後,形成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
彷彿只有他的時間被靜止待站在原地……
他只是站在那哩,被迫吸入濃烈的血腥味,被迫聽進去所有痛苦的聲音、破碎的氣息、咒語崩散的噪光。
(……原來會是這樣的)
胸口有股沉悶感堆上來。
不是恐懼。
不是心痛。
只是……身體第一次接觸到如此接近、如此大量的死亡氣息,產生的本能反應。
在他的認知裡,死亡是遙遠的、冷的、隔著玻璃螢幕的。
但此刻的死亡是溫熱的、濕黏的、混著血淚與哭喊,毫不客氣地撞進他的感官。
他不至於因為陌生人的死而崩潰。
那些痛苦與恐慌不會在他心裡掀起巨浪。
但同樣地——
他也無法像面對森林中那兩具屍體一樣完全無動於衷。
(明明那兩人死的時候沒什麼感覺,為何現在卻……)
前方又有人被抬了下來。
那名士兵的眼睛半睜半閉,喉嚨裡只剩漏風般的聲音,胸口隨每一次呼吸都溢出微小的血泡。
牧師壓著他的傷口,大喊名字,但那聲音很快被周遭更大的哀號淹沒。
(……我沒有義務)
他試圖說服自己。
(我只是意外來到這的普通人,甚至連戰場都沒見過……)
……但話說一半,他腦中卻忽然閃過幾道身影。
樹林深處,落葉潮濕的泥地上——
那四人曾走在他的前方,聊天、嬉鬧、互相提醒。
羅克拍了拍他的肩:
“這片森林最近不太平靜,你跟著我們走安全一些”
艾蓮娜皺眉拉住他的手臂:
“陷阱很多,你別走太快”
莉亞把補給袋往他懷裡塞:
“路上要喝水就說,不用逞強”
泰瑞克雖然沒說什麼,但在走過泥濘時仍順手扶了他一把。
那一幕幕太清楚了。
他那時不覺得有什麼,潛意識裡只覺得——這都還是遊戲,他們則是NPC。
但現在,看著四周這些和灰木行者極為相似的冒險者、士兵、法師……
看著每一個都可能被撕碎、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如果他們今天也在這裡)
(我會什麼都不做嗎?)
他沒有答案。
但只要想起那四人的聲音,即使只是短暫同行過的緣分——
那種「不想看到熟悉的人死去」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後方再拖救守不住了——!前線需要人手!”
有人在吼叫。
有個年輕士兵搖搖晃晃跑過,扶著滿是血的腹部,一個踉蹌,跌在寧安不遠的地上。
那一瞬間,寧安心底的雜音全部都停下了。
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我真的能袖手旁觀嗎?)
所有人都在喊、在跑、在搶救、在撤離。
法術、鮮血、哭喊、命令各種事物交錯,沒有任何人有餘力注意一個站在角落、安靜沉思的冒險者。
牧師忙著救人。
冒險者與軍團隊長忙著重組陣線。
年輕士兵害怕得連手都在抖。
每一張臉都蒙著汗水、恐懼。
沒有人看見寧安。
也沒有人在意他。
那名跌倒的士兵掙扎著想爬起來——
指尖因失血顫抖,掌心抓不住地面,膝蓋一軟又再度摔回血跡間。
“呃……咳、咳…..”
他的呼吸斷斷續續,每一次都擠出一口血沫。
周遭奔波的人從他身旁跑過。
沒有誰冷漠。
只是太多人需要救、太多任務要守、太多聲音在喊。
而就在所有人都往前線衝、往傷患區跑——
寧安動了。
沒有喊叫,沒有多想,也沒有計畫。
像是身體自己先一步做了決定。
他俐落地蹲下,伸手扶住士兵幾乎要滑落的上半身。
“別動”
他的聲音很輕,但意外地穩。
士兵愣了一下。
眼睛半睜,血混著汗滴落,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是誰在拉住他。
寧安一手按住對方滲血的腹部繃帶,一手扶住他的肩,讓他重新能靠著坐穩。
士兵呼吸混亂,像是在從胸腔深處強行擠出聲音:
“我、我得……回去…….前線….我不能….”
“你連站都站不住”寧安低聲道,“先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語氣不是呵斥,也不是勸告。
更像是某種冷靜而不可反駁的事實。
那名年輕士兵的手還是死死抓住寧安的手臂,指節因失血而蒼白。
“卡、卡爾還在那邊……他一個人頂不住……他會死的….!”
語句斷裂,帶著血腥味。
他的眼神不是恐懼,而是焦急得近乎瘋狂。
寧安按著他腹部的繃帶,感覺得到那底下的傷口仍在滲血。
“你現在回去,只會變成另一具被抬回來的屍體”
寧安語氣平穩,但並非冷漠。
“你不懂......咳....卡爾他….他還在第二線….他在那裡等我….我得回去….!”
士兵再次想撐起身體,卻因劇痛整個人抖得像被抽乾力量。
寧安手一壓,把他穩穩按回地面。
周圍依舊是一片混亂:
牧師在吼,隊長叫人補位,法師嘶吼著吟唱咒語,
但就算如此,沒有人能停下來幫這個正要爬回戰線的士兵。
寧安低下頭,伸出另一隻手。
光芒從他的手掌心亮起。
不是刺眼的強光,只是最基礎、最普通的治療術。
微弱但純淨,就像他在這世界第一次觸碰測試石時,那被視為異常乾淨的魔力。
光線沿著寧安的指尖落下,在士兵的腹部上凝成淡淡的光幕。
裂開的皮肉邊緣慢慢收束,滲出的血止住了。
士兵愣住。
“你…..你會治療?你是….牧師嗎……?”
“不是”
寧安站起來,將他從地上半撐坐直,讓他靠著一旁的東西休息。
“只是會一點”
士兵的呼吸終於平穩些,他仍緊抓寧安的袖口,眼底滿是焦急:
“卡爾……拜託….卡爾他還在那邊….”
寧安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治療區、越過奔跑的人群,直直望向前線方向。
那裡光影暴亂,戰吼與悲鳴混雜成一片。
魔力衝擊在遠方炸成煙霧。
裂源獸像潮水般撲來。
那裡的確還有人在戰鬥。
還有人在抵抗。
還有人在等援軍。
胸口那股沉悶感,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慢慢變成一條筆直的意志。
寧安默默收回目光。
“你的朋友……”
他低聲道,語調沒有起伏,卻比任何吼叫都更讓人信任。
“我會幫你看著”
那名士兵愣住,但下一秒眼眶泛紅。
寧安站了起來,手指微微收緊。
他下定了決心。
寧安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立刻踏向前線。
他已經決定要介入,但不能暴露自己。
至少現在不能
對於潛藏在這個世界的危險還處於一無所知,而森林那個黑影是知道他的面相的。
有人在暗中行事,不知道人數、不知道規模。
至少不能讓平常的行動被干涉。
一邊思考著,一邊翻找背包能夠隱藏身份的道具。
武器、裝備、藥水、道具…..
以及——
時裝。
他眉頭微皺。
到現在寧安將上述東西與技能都測試過了,唯獨沒注意到時裝效果——
因為那在遊戲裡只是外觀,沒有屬性。
(….如果說裝備道具都被「現實化」的情況下…..時裝…)
此時,他是停在一件面部時裝上。
【墮入黑暗的使徒面具】
稀有度:SS
「墮入深淵的使徒在儀式中佩戴的面具。面具遮蔽一切被‘祂’所不允許的真相。使得觀察者的目光永遠無法看清配戴者的本質。而那個‘祂’也會在配戴後注視著你」
這個面具——
是某個高難度副本通關後,低到幾乎等於沒有的掉落率所得的獎品。
寧安立馬想起那段日子,那種一次次團滅、一次次重新整理戰略的疲倦與執著。
那段時間像是另一生的記憶,卻又因戰場的喧囂而顯得格外鮮明。
那時他與公會整整打了兩三周。
深淵儀典、暗色祭壇、交錯的咒語與狂暴的深淵之子。
刷了數十次。
團滅、重組、調整、再挑戰
那種周而復始的磨練如今看起來無比遙遠。
同伴的怒吼、歡笑、崩潰都還在記憶裡。
直到最後一次,副本結算時,欄位裡多出這個幾乎傳說中的時裝
一個外觀道具。
沒有屬性。
沒有防禦。
只是一張黑到像被深海吞噬過的面具。
他當時只覺得——
好看,但沒作用。
(……沒想到現在竟會用到)
寧安苦笑了一下,心中那股荒誕感竟出奇地微妙。
像是遊戲的殘影與現實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重疊。
寧安吸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將面具時裝「穿」上。
一個極輕、極冰冷的觸感貼在他的臉上。
彷彿某種異界薄膜在一瞬間與他的皮膚、骨骼、甚至靈魂接觸,冷得像是從深海最底層爬升而來。
下一瞬間——
某種細微得近乎錯覺的「怪異」沿著面具內側向水紋般散開。
不是壓迫,不是惡意,也不是危險。
更像是一種“冰冷的視線”,從極遠之地、極深之處,透過某個看不見的縫隙偷偷看著。
寧安背脊微微緊繃。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本能性的警覺。
(……這面具上的簡介,不只是描述啊..)
他感覺到身上被某種力量遮蔽,那力量安靜、冰冷、無聲無息,卻確確實實地介入了他與外界之間。
(真的有“某種東西”在隱藏我的信息)
(而且……那個‘祂’ ——)
他不確定‘祂’是誰?是虛構的神祇?還是這個世界真實存在的生命?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閃而逝。
像深海某處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像古老儀式殘存的一縷權能被喚醒。
冰冷、深沉、無聲。
並不危險,但不屬於這世界。
寧安抬頭,視線重新回到混亂的戰場。
周遭喧囂的聲音重新湧入他的耳中,把他拉回現實。
他的魔力波動——
被壓住。
不是削弱,而是被打散成一種破損、模糊、無法辨認的樣子。
外人仍能看他、聽見他、注意他。
但無法判斷出他的魔力、等級、身形與本質。
所有探查都會滑過他的本體,只能得出模糊的結論。
完美地隱匿。
(……這個效果,正好適合現在的我)
他向著前線踏出步伐,準備介入這場血腥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