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微凉，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镇住了弥音体内所有奔窜的恐慌和嘶鸣。那是一种奇异的“静止”，并非温暖，而是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休止。一直缠绕在她感官边缘、如同劣质耳机电流噪音般的危机预兆，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重新流动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尘埃在昏黄光线下浮沉的叹息。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探究，只是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震惊到失语的脸庞，苍白，脆弱，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它们，‘看’到你了，对吗？”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疑问的语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进了她紧锁的心扉，撬开了最深的恐惧。
电梯井里那双空洞又“活”过来的眼睛，那抹非人的、带着发现意味的冰冷微笑……画面再次尖锐地浮现，让她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下，并非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恐惧，确认那“注视”的存在。
“我……”她的声音干裂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蹭着喉咙往外冒血，“电梯里……它……它看到我了……它对我……”
她无法准确描述那种超越理解的恶意。语言在那东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藤原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仿佛她所说的不过是“今天下雨了”这样平常的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两人交叠的手上，那眼神，像是在观察某种罕见的标本，带着一种疏离的专注。
“厄兆先行。”他忽然开口，叫出了她心底那个诅咒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通常只是冰冷的预告。但当它开始‘看见’承载者……”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深不见底。
“……意味着‘污染’加深了。你从观察者，变成了舞台上的角色。”
污染？舞台？弥音的心脏被这些词汇狠狠攥住。她不只是个被迫预告灾难的观众了？她被拖上了台？被那幕布之后的东西……盯上了？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绝望。
这一次，藤原斋没有用“不能”来回答。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更遥远的、她无法理解的地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你’。”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疲惫，“是‘能力’本身。它在寻找……或者说，在制造‘接口’。”
接口？什么接口？通向哪里？弥音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但他似乎不打算再深入解释。他轻轻移开了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
那奇异的“静止”感瞬间消退了一部分。虽然预演的幻视没有立刻出现，但那层隔绝恶意世界的薄纱似乎被掀开了，外界的噪音和某种无形的压力重新悄然渗透进来。
弥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想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指尖仓皇地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藤原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她仓促抓住他指尖的手，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和冰冷的汗意。
他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抓着，目光再次抬起，落在她写满惊惶和依赖的脸上。
“我……我不能回去……”弥音语无伦次，抓着他指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一个人……它们还会……那双眼睛……”电梯井的恐惧如冰水般重新淹没上来。没有他身边这种异常的“稳定”，她会被那东西再次找到，拖入无尽的噩梦。
藤原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也没有拒绝。他再次看了看这间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屋子。
“这里，”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暂时‘安全’。”
安全？这个词像蜜糖，诱感着几乎冻毙的她。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将她稍稍推离。
“角落有沙发。你可以待到天亮。”
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收容。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则或……怜悯？
他抽回了手，转身走向房间更深处一扇低矮的房门，似乎不打算再与她有任何交流。
弥音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那扇门后，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架子的沉默古物和留声机里沙哑吟唱的古老爵士乐。
巨大的虚脱感袭来，混合着未能驱散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被短暂庇护的恍惚。她慢慢走到角落那张看起来旧却干净的沙发旁，蜷缩着坐了下来，抱紧双腿。
空气里是他留下的、混合着旧书和冷雨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形的、驱散厄兆的“稳定”感，虽然比他在身边时淡薄了许多，但依旧存在。
她不敢闭眼。一闭上，就是电梯井的黑暗和那双眼睛。
她只能睁着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架子上的卷轴泛着神秘的微光，那些形状各异的盒子像藏着无数秘密。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叫藤原斋的男人，都透着一股陈旧、疏离、非日常的气息。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干扰厄兆？他知道多少？那扇门后面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但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膝盖，在这片诡异的安宁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浅，支离破碎。电梯下坠的失重感，广告牌砸落的巨响，还有那双在黑暗深处凝视她的眼睛……噩梦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不休。
猛地惊醒时，窗外天光微熹，已是清晨。
留声机早已停歇。房间内一片寂静。
那扇低矮的房门依旧紧闭。
她还在这个叫做“晄”的奇怪地方。
而预兆，没有来袭。
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种短暂逃离厄运的不真实感包裹着她。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低矮的门被推开了。
藤原斋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衬得皮肤有些苍白，眼神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但那份疏离的稳定感丝毫未变。
他看也没看角落里的弥音，径直走向房间另一头一个小水台，拿起水壶接水，准备烧水。
弥音慌忙站起身，手脚都有些僵硬。
“早……早上好。”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怯意和不安。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很淡的一眼，几乎看不出是回应。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弥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收留一夜的恩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而天亮了，她似乎失去了继续赖在这里的理由。
恐慌再次悄然滋生。离开这里，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充满死亡预告和冰冷注视的世界。
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声响。藤原斋拿出两个陶杯，放入茶包，冲入热水。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他些许眉眼。
他端着一杯茶，走到案桌后坐下，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僵立原地的弥音。
“天亮了。”他陈述道，语气没有任何驱赶的意思，却比驱赶更让她心慌。
“我……我知道……”弥音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谢谢您……让我待在这里……我……”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我……能不能……偶尔……再来？”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脸上迅速涌起羞愧的潮红。她像个得寸进尺的乞丐。
藤原斋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他隔着袅袅白汽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称量出她每一分恐惧和渴望。
片刻沉默后。
“随你。”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然后低下头，吹着杯中的热茶，不再看她。
随你。
不是欢迎，不是承诺。只是一种漠然的允许，像允许一阵风偶尔吹过门口。
但这对弥音来说，足够了。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急忙低下头，掩饰住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谢……谢谢……”她声音哽咽。
他没有回应。房间里只剩下他轻轻吹凉热茶的声音。
弥音知道，她该走了。再留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她迟疑了一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藤原斋依旧坐在案桌后，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疏离，像一幅定格了时光的旧画。
她推开门，风铃轻响。
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城市的喧嚣和……隐约浮动的不安。
那层短暂的“稳定”感正在迅速离她远去。
她咬紧牙关，快步走入渐渐苏醒的街道，不敢回头。
她知道，她一定会再来。
像逐光的飞蛾，奔向那唯一能让她喘息片刻的、诡异而冰冷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