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空气清冽,带着一夜雨水洗刷后的干净气息,却像冰冷的细针,刺得弥音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疼。她快步走在渐趋喧闹的街道上,身后那间名为“晄”的旧屋,如同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门扉合拢,将那份异常的“静止”牢牢锁在其中。
每远离一步,那份被隔绝的安宁感就衰减一分,熟悉的、粘稠的危机感便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上她的感官边缘。不是具体的预演,而是一种背景噪音般的、无处不在的低压,提醒着她所处的世界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试图留住一点从他身边沾染的、那微薄的稳定感,但它还是无可挽回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回到冰冷的公寓,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一夜未归的住所,空气凝滞,带着灰尘的味道。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光带中尘埃飞舞,像无数躁动不安的微小生命。
寂静中,电梯井里那双空洞又“活着”的眼睛,仿佛又在阴影深处凝视着她。她猛地闭上眼,将脸埋入膝盖。
藤原斋。浅灰色风衣。旧书与冷雨的气息。覆盖在她手背上微凉而带来“静止”的触感。
“它们,‘看’到你了,对吗?”
他的话语,他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污染。接口。舞台上的角色。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符文,烙在她的认知里。她不仅仅是被诅咒的观众,她本身,已经成了那场黑暗戏剧的一部分,被幕布之后的东西所注视。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死亡预告更令人绝望。
但同时,他又是唯一的异常,唯一的……可能?
“随你。”
那两个字,是她沉溺前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漠然,疏离,却也是应许。她可以再去。那个空间,暂时“安全”。
一整天,她都蜷缩在公寓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高度敏感。她不敢出门,不敢靠近窗边,甚至对公寓楼里电梯运行的声音都感到心悸。她靠着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度日,味同嚼蜡。
时间在恐惧和恍惚中缓慢流逝。
黄昏再次降临。
那种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如同无法抑制的瘾,在寂静和恐惧的滋养下,疯狂滋长。她需要再次确认那份“静止”的存在,需要呼吸那带着旧书和冷雨气息的空气,需要……看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这种渴望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不安。
她再次走出公寓,走向那个坡道,走向那盏暖黄的菱形纸灯笼。脚步因为急切和忐忑而有些虚浮。
“晄”的木门依旧不起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伸手推开了门。
风铃叮咚作响。
室内的景象与昨夜并无二致。堆满杂物的深色木架,散乱的案桌,空气里浮动的陈旧尘埃和淡淡幽香。留声机沉默着。
藤原斋就在那里。
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木架前,脚下垫着一把旧木椅,正仰头,伸手从架子的最顶层取下一只扁平的、积满灰尘的木盒。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听到门响,他动作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来人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弥音站在门口,再次感到手足无措。他的漠然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我又来了……”她声音细微,带着试探。
藤原斋将木盒拿了下来,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下飞舞。他这才侧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她。
“嗯。”极其简短的一个音节,算是回应。没有欢迎,也没有意外。他拿着木盒,走到案桌后,随手将盒子放在一堆散乱的图纸上,然后拿起一块软布,开始仔细擦拭盒盖上的积尘。
弥音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他专注擦拭木盒的侧影,那疏离的态度仿佛她只是一件无意间闯入的背景摆设。
她只能自己慢慢挪到角落的沙发旁,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生怕打扰到他,从而被驱逐。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软布摩擦木盒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翻动盒内物品的轻响。他似乎在检查里面的东西,一些泛黄的纸张,或是薄薄的金属片。
弥音蜷在沙发里,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贪婪地感受着这个空间里重新包裹住她的、那份稀薄却真实的“稳定”感。预兆的噪音被隔绝在外,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松弛。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如果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藤原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从木盒里拈起了一样东西。那似乎是一张老旧的底片,或者是一张边缘不规则、极薄的深色金属箔片。他将其举到灯下,微微眯起眼,仔细审视着。
弥音看不到那具体是什么,却能清晰地看到,在灯光穿透那薄片的瞬间,藤原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凝重?
非常细微的情绪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气息一瞬间的冷凝,让弥音的心脏也跟着揪紧了一下。
他发现了什么?
藤原斋放下那枚薄片,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桌边缘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个显得有些……“人性化”的小动作,却透着一股深思和隐约的棘手感。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倏地转向了她。
那目光不再是完全的漠然和平静,里面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审视,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计算意味?
弥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朝她走了过来。步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
弥音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让他面容有些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不是之前覆盖她手背的那只,而是另一只。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她的额头。
弥音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发际线,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划过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标记。触之即离。
但那瞬间的接触,却让弥音感到一种奇异的、并非源于预兆的冰冷,顺着他的指尖,渗入了她的皮肤。
“在这里待着。”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快步走向那扇低矮的里门,推门而入,身影消失。门没有完全关紧,留下了一道缝隙。
弥音彻底懵了。她捂着额头那残留着奇异冰冷触感的地方,心脏狂跳。他那瞬间的眼神,那个触碰,那句命令式的话语……一切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发生了什么?那薄片是什么?他要去做什么?
无数疑问和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她心中炸开。她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捕捉里间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那种被隔绝的“稳定”感,似乎开始波动起来。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开始出现细微的干扰噪点。
弥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忍不住看向那扇虚掩的里门,里面没有任何光线透出,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让她待着。可是……
突然!
一种尖锐的、熟悉的刺痛感猛地刺入她的太阳穴!
冰冷的幻视,如同挣脱囚笼的恶兽,粗暴地撞破了因他而存在的“稳定”屏障,强行降临
视野瞬间被撕裂、覆盖——
不再是遥远的他人之灾,是这里,是这个房间!
景象扭曲晃动,屋顶的老旧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巨大的裂缝凭空出现,如同狞笑的黑色嘴巴。高处的木架剧烈摇晃,上面沉重的卷轴、金属盒、各种杂物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而她,就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正对着这场崩塌的中心,无处可逃!视野角落,冰冷的数字疯狂跳动,倒计时短得令人窒息
——00:00:07
七秒
现在
弥音的血液瞬间冻结,瞳孔缩成针尖
为什么?!这里不是“安全”吗?!因为他离开了?因为那个奇怪的薄片?还是因为……他刚才那个触碰?
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攫住了她,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想冲向那扇里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藤原先生!!”她嘶声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破裂!
里间毫无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轰隆!
预演与现实的重叠巨响在脑中炸开,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灰尘簌簌落下。
死亡如同冰冷的镰刀,已经吻上她的后颈。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被重物砸碎、掩埋的剧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扇虚掩的里门,猛地从内部被撞开
一道身影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闪出,是藤原斋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似乎有未干的汗迹,眼神却锐利如刀,凝聚着一种弥音从未见过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刚才在灯下审视的、边缘不规则的暗色金属薄片。那薄片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眼的幽蓝色辉光,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他甚至没有看弥音一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即将崩塌坠落的木架和杂物之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在他现身、幽蓝光芒亮起的同一瞬间——
那些已经倾斜、即将砸落的沉重物品,那些发出断裂巨响的木梁,仿佛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极度坚韧的屏障
下坠的势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扼制、凝固在了半空中。
卷轴悬停,木盒滞空,甚至崩落的木屑和尘埃,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静止在了崩塌的过程中。
整个房间的景象变得无比诡异和超现实。灾难的发生被强行中断,定格在了最危险的前一瞬。
只有那枚他手中紧握的幽蓝薄片,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藤原斋站在这一片凝固的灾难中心,身形挺拔,脸色苍白得吓人,握着薄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微微喘着气,额角的汗珠终于滚落。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了僵在原地、满面惊恐、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弥音。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
“现在。”